大数跨境

茶蓝果酱 | 《大杂院的岁月》

茶蓝果酱 | 《大杂院的岁月》 她的静谧园
2024-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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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大杂院早几年拆掉了,各自拿着自家的那部分盖成漂亮的五层小楼。我每次回故乡都要去那里看看,因为生命曾在那里停驻、塑形和长出铮铮铁骨。我经常从他们的口中拾到我小时候的某些片段,就像收割秋稻之后父亲催促我拣



《大杂院的岁月》



▲ 一瀛




睡觉时拉起厚密的窗帘。当外头三轮车响起,可能路上有些小石头或者路坑坑洼洼,车子发出震得像零件要散架似的响声。等那响声走远了,消停了,很快又来一波,一波接着一波,那么起码是早上六点了。


六点起都算村里的懒汉。


四五点摸黑起床,父母天不亮就去菜园。在农作时迎来第一抹太阳的照耀,是一种庄严。母亲采完菜,回到厨房做鸡鸭的食物。鸡与鸭的喜好不同,鸡喜欢吃米粒、谷糠、小虫子,鸭则爱吃切碎的菜如果就着米饭就更香了。


“你们不要睡吗?”


“睡啊,晚上八点就去睡了。”


我想起小时候租住在城里的大宅院。有个人就叫“懒汉”。他是我们的房东,父母给他留下一个大院子,光租金就够他一日三顿,且把他养得肥胖。自己住很小的一间。房东懒汉背着手在院子踱来踱去,像是视察工作,悠闲地这家看看,那家看看。他无儿无女无老婆,奉行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大宅院住着好几户人家。我家是一户,有一户是专门去乡下收蛇、甲鱼和各种野味,然后卖给贩子,赚中间一点差价。就是这点差价要养活六口人。他们租住的是两间,一间是卧房住六个人,一间是厨房,除了吃饭便是存放收来的野味。有一次蛇从编织袋逃出,躲到隔壁厨房的铁锅里。隔壁家的奶奶掀开锅盖准备做饭,一看一条蛇,吓得魂不守舍。当天晚上,她感觉被窝有东西在挪动,吓得以为是蛇,从床上蹦起往外跑,一只脚穿了鞋,一只打着赤脚,呼喊声把大家惊醒。我的父亲胆子大,走进去掀开被子,原来是一只老鼠。众人缩回惊恐的心,回到自己的床铺上,继续睡觉。


偶尔想起这件戏剧性的事,其间是惊心动魄,但又有喜剧的成分在。


说起奶奶那户,她独居,后来她的外甥来城里上学跟着她住。她的外甥日后成为我的同学,也是发小。我家搬进大杂院时,奶奶就说不清话。听说是奶奶的丈夫去世,她哭了几天几夜后,从此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户是一个丧偶的母亲带着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当我还小的时候,他们都比我大。一个女儿结了婚还住娘家,我记得她的老公长得像黎明。一次我看到黎明将头躺到岳母的腿上,阳光底下岳母帮他掏耳朵。这个黎明和他岳母关系好,好得有人说不相干的闲话。


还有一户是二婶子,腿脚不利索,小儿麻痹症落的病根。大概我五六岁,经常看见二婶子一边纳鞋,一边叼着烟斗。那时家里刚好做烟草生意,我随手拿“大前门”“红梅”“阿诗玛”,把它们捏碎,送到二婶子的烟筒里,呼啦,就像春天的风一下子把花吹开,烟粒子也一下子燃烧开来。星火粒子偶尔碰到外头,像是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划过。我喜欢看那个过程。


拄着拐杖,是二婶子出行的方式。二婶子也算不上我的亲婶子。因年纪比我父母长一辈,因此我亲昵地就唤她“二婶子”,又因嫁了老刘家,其他人有唤她“刘姐”,或者“刘婶”的,我偏爱叫她“二婶子”,仿佛那个二婶子只是我的二婶子。


二婶子因腿脚不便,残疾人做生意不用缴税,仓促间二婶子急急摆摊补上鞋了。后来渐渐生活好了些,鞋子来不及穿坏,人们早喜新厌旧的就丢到一边,又如何能等鞋子穿坏再补。二婶子的补鞋生意仓促间结束了。


老刘叔就把她放在家里,倒也没有供着,力所能及的事,二婶子一样也没少干。家务事照样吃人呢。买菜做饭,洗衣打扫等等都能把人一天的时间吃去不少。二婶子有时觉得并不是钱吃人,而是事情吃人,时间也把人活生生地吃掉。


老刘叔呢,从不闲着,一天到晚都出门卖人力——我们城里,哪怕现在小汽车发达,也还是有一波人在十字路口的超市旁边,等待着顾客上门。城里小,小到一个人与另一个人,辗转两三个人的关系也都认识了。他们与汽车的优势是,他们有力气,并且能够“上货”和“下货”。是的,他们是这个城市的活动的“人力车”。


我们老家俗称“拉大板车的”。“拉大板车的”大都是老实人。老实人不会营生,只会卖力气。那些为达目的使出眼花缭乱的手段,老实人不会,老实人想得浅,想得笨,笨则重,重就不容易调转方向。


有的初来笨,但学着学着半路忽现灵光,也拉不了板车。板车是力气活,聪明人或者半聪明人都不爱干力气活。唯有那种一笨到底的人能够做得久一点。当然,还得这个人身体过硬。老刘叔靠着不拐弯一眼到底的性子以及浑身的力气,从风里来雨里走的坚持,培养出一个大学生,在首都读书呢,这光荣着呐。这光荣支撑着他,仿佛吃了一颗仙丹,这仙丹让他从不知累为何物,你看,他从早到晚,由东到西,由南到北,象是被生活抽着转不停的陀螺。


春天末尾还好,初秋也好,天气正是舒坦。若是夏日和冬日正当时,暑寒折磨着他。暑热浇灌他,一身湿漉漉像是从水里捞起,这常有可能使他中暑。对付中暑,他早已有生活的智慧,在包里备上藿香正气水。寒日,尤其是打霜的日子,那寒气像会咬骨头似的,冲着他皮肉深处横冲直撞。手和脸都被冻裂了,长出冻疮。回家热水泡手泡脚,这冻疮反而痒,痒痛痒痛。


家里的这名大学生鼓舞着他,他从不觉得苦。荣耀照彻了他,像是寒夜里的一炉火。


老刘叔的脸没有多一丝的赘肉,紧紧的散发出一种长久浸润的风、雨加上阳光共同调配的湖泊色。刘二婶子与他形成对照,却是一种缺少阳光的白皙,惨白,水淡淡的紧绷。一黑一白,一生一世。


刘二婶子的烟没断过,老刘叔从不抽烟。但每次从我家捎一条烟,大前门牌。刘二婶子也不挑剔,有烟抽就行。老刘叔从他娘那得到一个家庭幸福的真谛——稀罕一个人,就是容她,容她那一点“过分”。凡事紧紧扣扣,凡事要在理上争来争去,那是瞎折腾,费心。家嘛,哪是处处要讲理的地儿。要讲理,是和外人讲去。自家人,尤其是自己媳妇,宠一宠,容一容。


刘二婶子的娃留在北京,娶了个本地媳妇, 本地媳妇外地郎,上演一幕幕小鼻子小眼的事。居然嫌弃他们是小县城的人,愣是不让他们进屋,去了次北京,也是住在快捷酒店。受不了这屈辱,俩人再也没踏入北京城半步。


时间过去二十多年,奶奶去世了,听说是摔了一跤就走了,无痛无疾,轻轻地走了。黎明的岳母也走了,听说也是摔了一跤就离开了。死亡在远处等着,露出利齿,静静发出黑魆魆的光,等待它的猎物。而那些无疾而终,寿终正寝的猎物被称为有福。


大杂院早几年拆掉了,各自拿着自家的那部分盖成漂亮的五层小楼。我每次回故乡都要去那里看看,因为生命曾在那里停驻、塑形和长出铮铮铁骨。我经常从他们的口中拾到我小时候的某些片段,就像收割秋稻之后父亲催促我拣稻穗。


大杂院在肖家路只是小的一个片段,我有一天会回到这个儿时回忆,把肖家路远远近近的人的生命轨迹试图用文字画下来。


我要回到故乡。这里有一条时光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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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静谧园
她和她,时光里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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