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扁与春香》
▲ 一瀛
罗扁原来是个光棍,讨不到老婆。其实也有一次差点结婚,举行婚礼的头天晚上住到新娘家,当晚发起了癫痫,他口吐白沫。癫痫成为他光棍路上的巨石。他总感觉到身体上有一小撮火窜来窜去,要到女人那里寻一点甘霖,火就能灭。
机械厂旁边的一家洗头店,店里的灯发出红色的光,几个穿着暴露涂脂抹粉的女人站在店门口招着手,快来,快来,快来快活。罗扁挣得的钱流到这里,流到这几个女人的身上,取一点甘霖灭一次火,一次五十块。
罗扁操控身体上的火苗,想让火苗熄灭,谁知失了控,火苗越烧越旺。他摸一下口袋,只剩几张一块和一两毛的纸钞。
有一次直接在人家身上,口吐白沫,发起癫痫。连累到这家店被关门了。
有些男人恨得他牙痒痒。又不敢当众骂他。谁都知道,他要发起癫来不认人,捏起拳头就是一顿。
火苗折磨着他。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决心要娶老婆。
春香说来也是悲情的一生。她有一个姐姐老实巴交的,到了婚配年纪就嫁了人。她上面还有个哥哥,底下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她和哥哥姐姐是一个父亲,她的父亲去世了,后头的三个弟弟妹妹则是被招上门的另一个父亲所生。
春香十八岁还没开亲,去深山砍柴就住到了嫁出去的姐姐家,被姐夫玷污怀了孩子。那个时代这是一个女孩的晴天霹雳。怀到四个月被母亲发现带去了流产,姐姐因歉疚得病,又因丈夫的可耻而愤怒,郁郁而终。
春香被急急地婚配,嫁了一个有点傻傻的庄稼汉子,婚后也一同种地种菜,生了一儿一女。九零年那会,麻将突然兴盛了起来,春香被迷了进去,赌起了钱。一天能输个一两百,甚至好几百。种庄稼的人这样输钱,金山也会倒塌。听说,如果还不起债,赌场上有个流行的还债方式就是用身体来还。明处是赌场,暗处便成了皮肉场。
傻傻的庄稼汉无法容忍春香的赌瘾,春香也嫌弃婚姻是她追求自由和刺激的绊脚石,两人就离了婚。
庄稼汉没有再婚,讨媳妇多难啊,比他年轻的都还找不到呢。庄稼汉嫁掉了女儿,而儿子因为穷打起了光棍。
游荡的春香有时做做事,做保姆或者去餐馆洗盘子,挣点口粮钱,赌瘾还是在的。稍微克制一下,实在不行就变成打牌,挣个上下游,上游一把五毛钱,一天输赢十来块钱左右。至于她的儿子,她曾经管过,介绍了一户人家的女儿,儿子嫌人家丑胖,坚决不娶。她是没有办法的,自己儿子是个什么行情她清楚得很,但她儿子糊涂得很。
和罗扁相遇了,是一同报了去蒙古的旅行团,罗扁主动加了春香的微信。春香比罗扁大十一岁。罗扁今年四十四。起初,春香看不上他,模样年轻是年轻,但罗扁这个癫痫她是知道的,而且罗扁还很二愣,方并且不会拐弯。生活的路是烂泥,到处都是斜道,需要拐弯的地方多着呢。罗扁不是好的驾驶员。
但罗扁认定了春香,他要娶她为妻。
罗扁上头有个哥哥,下头有个弟弟,都不像他特别会拐弯,时代流行什么,他们做什么。他们活络得像是灵猴,也懂得防备,对人都会隔层肚皮。
罗扁的哥哥不同意这门婚事,阻扰着这门婚事。医生告诉过他,癫痫是会遗传的。罗扁不应该生孩子。不生孩子就不用结婚。而且罗扁的癫痫时时突发,时时都可以要罗扁的命。
一旦结婚,势必要分他们家的家产。城里好几套房呢。
罗扁的哥哥把户口本握在手上,扯结婚证就遥遥无期。
罗扁和春香住在了一起,一住也好几年了。这些年,春香见识了罗扁的癫痫一次次发作,春香一次次把他扶起,等癫痫过去。有一次发作时,罗扁的头刚好掉入水盆里,罗扁发出牛一般的声音,春香一把把他拉起来。
罗扁为了养春香,出门寻生计,通过他哥的关系做起了保安。挣得不多,也能养起春香来。
春香赌瘾又犯了。天塌下来了。春香问罗扁要钱,不得就和他闹,钱钻进他的脑海里变成蛇变成猛虎变成愤怒的狮子,凌辱他。
怒火炙烤着他。
这一天,他突然紧着两个拳头,用力抓着拳头,气势汹汹朝门里走去,叫嚣着“吴小凤在哪,吴小凤出来”,他是要打人的。吴小凤到叫春香去打牌。春香豪赌,七八天时间愣是输掉七八千。
春香变成了一个无底洞。他是填不满的。
他对春香咆哮着,气得眼睛肿得像灯泡。他急得捶胸,急得顿足。他找来一块大的石头,想砸断这狗杂种的世道。他想往天砸出一个洞,让天塌下来,要死一起死。
春香冷冷地看着他,冷冷的。冷得让酷烈的暑热突降暴雪。
她扬言不再管他,“这些年照顾你都喂了狗,你犯了癫痫,不要我救你,你死就死吧。”
癫痫是他的软肋。
罗扁两腿无力,跪了下来,向春香赔礼道歉。
生活就是这么狗一般的挺过去,谁不是狗一样低三下四的活着。生活外总有一个与这完全不同的世界,罗扁和春香都不知道的,以为人生就是这样猪不是狗不是人不是,一定有一个人是人的全新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