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充满大大小小的扩音器》
▲ 一瀛
1
无名指肚上有一条浅浅的小伤口，用小苏打清洗锅碗瓢盆时感受得到伤口的疼痛。
故乡到处都是故事。长一双耳朵，耳朵就能听得见。你听得见故事落下来的声音，有时像下一场雪，轻轻无声响，有时是以一种尖锐的声音传来，有时是三言两语讲完一个人的一生。长一双眼睛，眼睛也能看见。故乡的人往拥挤的路上赶，当拥挤整个占据一个人，身心习惯性装下很多很多东西而不知要放下。你无声地替他们累。
你心思敏感细腻，容易感同身受，你身体里充满大大小小的扩音器，各种人事的声响在其中流动。
你告诉自己，不要下落不明，看到却能不动情。
绝大多数时候，你保持了平静。
2
故乡是大海，深不可测。逃出故乡就能浮上海面自由呼吸。那种束缚你的东西是什么。是盘根错节，是唯一的一个地方的盘根错节，它们发生在你的生命最初，那里长出来的密集的纠葛，密集的海浪，密集的爱恨情浓，密集到你无法抵挡。因为你知道，你是大海的一部分。你放弃了抵挡。
在故乡，你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你。
某些时候，你允许自己做一堵铜墙铁壁，为了自由的呼吸。
某些时候，你允许自己是冬天积蓄香气的小花，在白雪皑皑四下无人的崖壁上一点点开放。
3
在故乡，人人羡慕命好的人。
我摇了摇头，并不附和。命好，意味着平顺，不用费力，甚至坐享其成，也就毫无波澜，无法雕刻生命的曲线。那些命运痞差的人，脸上的褶皱里充满探索与活力，他们震颤着一切可深入可锤炼的生命的火光，他们展现并塑造了生命的美。此种塑造才能进入到灵魂深处，并不断加以提纯，长出自由的翅膀翱翔。
4
这次回故乡，是一种近乎于逼迫着我面对一直回避的事情。当无法回避进而贴身面对时，发现我的心把那些事情清洗干净了，或者说，变成一只鸟飞走了，那些事情不再障碍我。
我为这个和解鼓掌。
5
回故乡照顾母亲的第十天。
思维上自动切换到母亲需要什么。你知道她需要保持清洁，那么你就记得每天给她端水拧毛巾洗脸洗手，挤牙膏倒水给她刷牙，每天晚上洗脸洗脚。你记得每天清理她床边的痰盂，刷干净，每次记得在痰盂里装一点干净的水避免尿垢沉积并且发出不好的味道。你记得给她做她喜欢吃的有营养的食物。你记得每天宽慰她，消减她对脚的担忧。你记得给她抹精油、扎针和艾灸。你记得晚上在她床前备一杯水，怕她夜里有可能想喝水。细致地把事情想在前面，准备在前面。
这是一次深入的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