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变成一座小小的山》
▲ 一瀛
一出楼道门左转，迎面是一棵年岁很长的梧桐树。每一年它都要迎接一次彻底的抑制，抑制它往粗壮的旁支发展，一发展就跑人家窗户里头去了，这怎么能行呢，梧桐树就忍受着被截断的疼痛。生发的力量仍然让它长出细小的树枝，密密麻麻的搭建出成为鸟的乐园。你瞧，鸟在枝头就像树长出的一个个句号，如果它们不发出叫声，如果它们不飞来飞去。
院子外有几个人在修墙垛。地上沙与水泥就着水有一定的比例交混着，有个人不断用锹铲一铲铲混合。一个人负责找平，一个人砌砖，砌好砖只见另外一个人左右各持一个瓦刀，铲一团和好的泥来回在两个瓦刀之间倒来倒去，突然，啪的一声，这团泥甩到墙垛上，很快见人家用瓦刀抹平，行云流水一般的漂亮。
太阳落下去，在落下去之前，会将所有的当天的力气用力一甩，甩出满天的晚霞，还有一束束金色的光，特别浓厚的金光，被一些房子、屋顶、树叶，还有一些玻璃反射着，像是被钦点的舞者站在镁光灯下分外的挺拔、美丽。
如果有大风，天就被吹得幽蓝幽蓝的，星星支棱起来，开了星灯，亮在天上，独有一束，变成指路星。月亮羞羞答答出来，有时似眉，有时似刀，有时似圆盘。有时似有似无，有时大得吓人。
天要开始黑了。
翻到十年前的今天，写下一小段文字：
“｜争吵｜。楼上一阵密集的咆哮声，听见有人摔门而走...陷入死一般的静...院子里所有醒着的人们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动静罢...突然窗口喊了一声：有种就别回来...紧接着女人歇斯底里哭泣声...一个不平静之夜。”
一个神经敏感的人可以用手触摸痛苦。这段描写后来变成《月娥眉》里的一个短篇小说《赵桥》。
“墙上的钟表正指向十一点。小汽车疾驰穿过我的神经，蝉鸣也加入队伍，穿过窗户趴在耳边唱歌。一扇窗户关上，紧接两扇窗户关上，所有的窗户关上，终于安全了，安静了，安稳了。
突然一阵细细的声音，渐渐爬上来，爬到耳边，听不清晰，头皮拧紧，耳朵张大些，渐渐清晰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尖厉的叫喊声与局促的脏话，又短又烈。
听清楚了，是两个人，一男一女，言语激烈碰撞，涌出大量的有关生殖器方面的脏话。情绪继续被燃起，紧接着有身体发生冲撞的声音。伴随着女人的嘶吼，绝望地怒骂，祖宗八代在一轮皎洁的圆月之下被问候，估计也会惶惑不安吧。男人边骂边打。对面人家的灯纷纷亮起来。
有人喊：“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那对夫妻一定没想过有一天月夜横刀相向，划过一个世界的荒凉。
一幕图景陡然从我脑海蹿出——八岁冬日里的一天，那年冬天特别的冷，瓦楞上挂长长的冰棱，越往下越尖锐，像个晶莹剔透的胡萝卜。强烈的打叫声划破寒冷的空气，像撕一块的确良布，一个小口子往两边拉开，迅速划拉下去，我确定那个声音是把我唤醒。
......”（若想读小说，公众号搜索《赵桥》这篇）
有时一个小说也许就像这样，从一个意象，或者一个句子开始，曲折弯绕，层层叠叠，变成一座小小的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