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在池中微笑》
▲ 一瀛
看来来往往的云,变厚变薄。有时,天地拥抱,如魔术一般,变出一池夏雨。睡莲在池中微笑。
轰隆隆自远方翻滚而来,回响不绝:磅礴、深沉、原始。好像有一些声音绵延千里穿透我的身体。翻开墨迹看到天气预报,故乡雷雨交加。你走了太远,也走不出故乡的原野。
想起每次回故乡都能听到鞭炮声。那鞭炮声是急的密的像一把豆子砸在铁皮上,噼里啪啦地滚,来不及喘气。
喜事要放,白事也要放。新娘子跨火盆时放,婴儿满月时放,房子上梁时放,寿辰要放,来了贵客也放,病人从医院康复归来也放。节气更不必说,除夕的鞭炮要炸醒沉睡的年兽,清明的鞭炮要惊醒地底的祖先,冬至的鞭炮要吓退盘踞的寒气。它们爆裂,绽开,散成硫磺味的云,可炸完了,地上只剩皱巴巴的红纸。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逃走了。
故乡的日子,总是裹在硝烟里——红的碎屑飞起来,又落下,像一场短暂的花事。
人不必去到遥远的地方也可以发现美。世界就在原野之中。那原野的力量,与含藏在原野中的一切。希望自己是一棵树,守静、向光、笃实,敏感的神经末梢,触着流云和微风。脚下踩着笨重的泥土,踏踏实实。还有,每一天都在隐秘成长。
每一次回去都要绕着故乡走一走——摸一摸稻田,坐一坐田垠,看一看出生时的老房子,去集市买菜,拜访长辈,喝薄荷菊花茶,走从前走过的路,或者去到故乡的深处,拜访森林,看天看云,也看山看水,哇,傍晚看见还有灿烂的晚霞……
每一眼都关乎深情,有一些熟悉的幼年时的片段,一迭一迭的浪涌来,跳跃在浪之上是永在的亲切、连肉与灵魂的归属感,又发现许多地方是新的、陌生的,连人你认识的越来越少了。老去的你熟悉的他们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他们再也不回来。而幼孩以及那些初长的少年甚至是新妇们,你仿佛一个初入者,他们笑问你从何处来。与任何一次远处旅行都不一样。
风拂过脸颊,张开双臂,要怀抱,也是虚无。
五月的花事渐渐安静,换季的躁动过去。日子寻常起来,七拐八拐,小巷深处,有户人家做米酒。寻了八斤回家。路遇一颗结满橘色柿果的树。
频繁的家宴必不可少,这家吃完客饭那家吃。家宴之后,众人谈故乡的奇闻逸事。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世间的落败陡然如同一层薄薄的油附着在人心间。讲不完的,总是家长里短。
人世风尘虽恶,毕竟无法绝尘离去。最爱的,最忧愁的,最苦的,因为都在这里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夜里,不过是下一场雨。急急地,像谁在筛豆子。人们都在睡梦中。谁还起来拣豆子呢。我也没起来,只是数着豆子,一颗,俩颗,三颗,许多许多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