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呼噜声》
▲ 一瀛
想建一座声音博物馆,采集一个个独特的声音,用文字的砖瓦来搭建。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今天声音博物馆里是关于绿皮火车的呼噜声。
(一)
下铺是潢川火车站上的车,是一个女人,个子高,她把行李放到铁架上头。她来了几分钟,放好行李就杵在那里,已是深夜十一点十七分。一个男人气喘吁吁拖着行李箱跑来,原来她在等他。塑料袋哧哧嚓嚓的声音,他们在找东西。
“有冰可乐吗?”
“没有,可乐在八号餐车,可以去那买。”
男人没有动身,叽里咕噜胡喝了一杯水,他们就往中铺缩了,缩在铺位里。听见窸窸窣窣,拉开拉链又拉紧,羽绒服是当成了被子盖到了身上。
半夜,那对夫妻醒来——丈夫那一坨随时往外溅出油来的大肉止住撼山般的呼噜,他鼻音很重与妻子说些什么,忽然灵敏轻松地从上铺下来。
他打不开门,好像是哪里卡住了,他几乎要把门给撞开时,被提醒右上方有个按钮,他旋开出去了。
空气里弥漫着他饱嗝里泄露出去的浓烈的泛酸的酒味——乱碰乱撞十分不友好地撞开来,狭小盒子里的每个人都被迫分了一勺。
(二)
左边睡着一对夫妻,妻子睡下铺,丈夫睡上铺,一上火车,剪短几句话里道出他们进京是看一眼孩子的新房,洗漱都省去了,直接以流星般坠落的速度坠入睡眠。
你要不要听呼噜声?我听到的是这样的版本——鼻腔里长长一阵呼吸声,好像它是有什么急事想对你说,你静起耳朵听,它又退下去了,等你想散了吧,那呼噜声又来了。枕边人被持续地冻住在这欲说还休的情绪里,撩动起来,又压下去,又撩动起来,又压下去,此起彼伏。
从前私密的丈夫的夜晚的呼噜声,阵阵呼噜声是海边的浪,又像是打铁时的风箱。忽然间拉开白色的帷幕,说给偶然同车的萍水相逢的不相干的人听。
又有人急匆匆上了车,一阵密集的脚步,搅着装满行李的托杆箱轮子碾压的声音,合着车门忽然撞开的巨大声响,丈夫缓慢地从睡梦里探出头,一秒钟后又缩回睡梦里。
列车员说:已抵达衡水……
河北境内了。
(三)
对铺的中年男子,他睡梦中扯着呼噜声,脸正对着我,好像这是专打起呼噜给我听的,哼——啊——哼,哼——啊——哼,与火车压过铁轨的声音应和着,身体也跟着颤动。起身跑去厕所,正巧一位青年出门,一抬脚进去,浓烈的味道席卷整个人,屏住呼吸,不紧不慢上完,抬脚出来,深呼吸一大口……
密集的呼噜挤在这狭小的空间,挤挤涨涨,终于炸裂成一小片一小片薄的云片糕大小,每一片云片糕上又裂出无数个细碎沫子,朝着我的耳管涌来,我试图逃避,翻身背对着,也毫无办法。
低下去又上来,像是睡在海边,浪退下去又涌过来。
忽然,呼噜声停止了十几秒,我急急地找着这个缝隙钻到睡眠中去,甚至来不及到晚安,脱衣裤,那种焦急地做出要入睡的姿态。
呼噜停止持续一分钟了,一个巨大的洞,一二三,瞄准,准备,快速坠入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