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多长一根骨头撑她走过漫漫长夜》
▲ 一瀛
大多数还能活动活动的老人都从家里出来,太阳落在墙根,他们便墩在墙根。太阳晒着他们。太阳走,他们跟着走。太阳是他们的主心骨。人一天天老,太阳是减缓衰老的拐杖。
九十八岁的奶奶也要出门也追着太阳走。你若走近,能清晰地听到她的身体发出的一种衰老的声音。衰老是怎样的声音,是骨骼和机能年久失修而变得退化,散漫,不按常理出牌,经常跳牒,是的,哒哒哒哒的跳牒声。
如果不跳牒,她就会讲起过去的事情。那些过去的岁月是如何长了一张大口,人都悄无声息被削去繁茂,皮与肉失去濡养,眼睛起了雾,看世间都隔得老远。她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出生,一生贯穿近代与现代史。那些被记录在册的历史只是她的一个背景图,是叙事用的,而并非用来真正的生活。人和历史隔着老远的一段距离。
她很小被卖掉作为童养媳,夫君并不爱她,她一个人在乡下盖房子,她带着孩子辗转天南地北去寻夫。她讲那些细节,讲她的眼泪,讲那些在她心上轻轻重重划拉的口子,讲她需要多长一根骨头撑她走过漫漫长夜。
她说起那些还能和她讲讲心里话的朋友,也逐渐被岁月吃掉了,消失了,变成屋里头的一张照片,前头摆着供品和香,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一辈子。
她有一个老朋友是住楼下一楼,先前她都把岁月里的事事物物讲给这个朋友听,早两年好朋友走了。每次经过一楼她都会站一会,顿一顿,往房子张望,就想和她的老朋友打个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