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身体里的山河》(一)
▲ 一瀛
一个梦,又不像是梦,梦境的清晰无比。
那时月亮浮上来,月光流进屋子。我闭着眼却看见自己赤脚站在月光里,又像是沉睡的萤火虫被惊醒轻轻托着我。
空气里有种声音,很轻,不是耳朵听的,是骨头感觉到的——沙沙沙,沙沙沙。
然后,一个人出现了。
不是走来的,是月光自己聚拢凝结,一个影子渐渐先看到胡须的形状,他的袍子宽大,吸纳着周围的暗和光,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化回月光里去。脸上皱纹很深,像干涸河床的裂痕。只有那双眼睛异常清晰,像两枚沉在深潭底部的黑石,映着一点冷冽的银光。
他看着我。那目光没有重量,却像蛛丝轻轻拂过皮肤,带着夜的凉意。
“来呀,”那沙沙的声音又响起了,这回确定是从他那里来的,低哑,带着一种古老的回音,“别怕……看看你里面,藏着的……”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手枯瘦指节嶙峋,像月光下老树的虬枝。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却又仿佛托举着某种无形的沉重的东西。
“看……”他的指尖带着一种虚幻的触感,遥遥指向我的胸膛——那感觉不是被指着,而是胸膛里某个沉睡的点,被他指尖的微光唤醒了。
“喏,那些洼地,没水,安安静静蹲着的叫‘谷’。”他的指尖虚虚点着我的皮肤,像蜻蜓停落,“你手背虎口,鼓鼓的,是‘合谷’。小腿边上,藏着‘漏谷’。耳朵尖后面,‘率谷’在听。小指根有‘前谷’,脚心窝里‘然谷’睡着。脚背骨头缝,‘陷谷’。手腕凸起旁,‘阳谷’。膝盖弯弯里,‘阴谷’。小肚子和大腿根儿,还藏着‘腹通谷’和‘足通谷’。像大地打的小盹,暖暖的坑。”
“要是洼里有水,细细流着呢?”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水底的石子反光,“那就是‘溪’了。小指后面那条缝,‘后溪’。脚踝骨后头凹处,‘太溪’。脚脖子前面横纹,‘解溪’跳。胸口肋骨边,‘天溪’。脚背上趾头分叉的地方,‘侠溪’溜过去。手腕骨头边,‘阳溪’。小水流,在你身体里唱歌,细细的。”
“水流到一处,聚着,不走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怕吵醒水底的鱼,“成了‘池’。后脑勺骨头下面,‘风池’凉。胳膊肘弯横纹头,‘曲池’。心口窝旁边,‘天池’。手腕背正中间,‘阳池’。小小的水洼,能洗掉梦里的灰尘。”
“所有的小溪流啊,”他忽然张开手臂,袍子像夜的翅膀,“都想着跑到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去…那地方叫‘海’。小肚子下面,暖暖的,‘气海’。胳膊肘里头,‘少海’。胳膊肘尖尖后面,‘小海’。大腿根内侧,‘血海’。脚踝骨下面,‘照海’。舌头底下还藏着一眼‘海泉’,咕嘟咕嘟,通着看不见的大海。”
“有的地方水很浅,刚盖住脚背,茸茸的草在水底招摇,”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空气,像抚过水面,“叫‘泽’。胳膊肘弯里,‘尺泽’。心口下面一点,‘曲泽’。小手指尖尖,粉粉的,‘少泽’,踩上去,像踩着一片温温的云。”
“再细的水,像地底下有谁在叹气,”他眨眨眼,神秘得很,“就叫‘沟’。小腿骨头边上‘蠡沟’。鼻子嘴巴中间那条缝也叫‘水沟’,醒神的。”
“泉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梦里,像一颗露珠滚落,“自己冒泡泡的地方?”
“泉呀,”他笑了,皱纹像水波漾开,“大地自己渴了,冒出的甜水井。脚心,‘涌泉’,力气噗噗往外冒。舌头底下,‘海泉’。胳肢窝最深的褶里,‘极泉’,冰丝丝的。舌头面上,‘聚泉’。下巴颏下面,‘廉泉’。膝盖弯弯里,‘曲泉’。脚踝骨后下方,‘水泉’。胳膊上面,‘天泉’。手腕背,‘中泉’。膝盖下面骨头边,‘阳陵泉’‘阴陵泉’。一眼一眼的泉,是你身体里的小星星亮着。”
“水聚得太深了,黑黢黢的,望不到底,”他的目光沉下去像落进了井里,“就叫‘渊’。手腕脉搏跳动的地方,‘太渊’;胳肢窝下面中线,‘渊腋’;胳膊肘后面,‘清冷渊’,很深,里面睡着古老的秘密。”
“有的地方,好像挖一锹,就能碰到凉凉的地下水,”他指指我的肩膀头,“‘肩井’,胳膊肘尖后面,‘天井’,像地上开的洞,透着地心的凉气。”
“地上呢?”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赤脚踩着发光的草。
“小小鼓起来的地方,叫‘丘’。”他的脚尖点点我的脚踝,“喏,脚内踝前下方,‘商丘’;脚外踝前,‘外丘’;大腿前面,‘梁丘’。小小的土包,站在那里,能看见身体里的树影摇晃。”
“更大更高的地方,像个小山包,叫‘墟’。”他拍拍自己胸口,又指指我的脚,“你心口旁边,‘灵墟’;脚外踝前下方,‘丘墟’……是大地睡醒了,伸懒腰拱起来的包。”
“能走船的大河,水流宽宽的,叫‘渎’。”他的手在空气中划着船,“大腿外侧正中间,‘中渎’;前臂背侧,‘四渎’……身体里的河道,运着金闪闪的光。”
“那些小路,弯弯曲曲通到别处的,叫‘道’。”他的手指像探路的小棍,在我无形的身体上点着,“肚脐旁边,‘水道’;后背脊柱上,‘神道’;脖子后面大椎下,‘陶道’;大腿根旁边,‘维道’……细细的小径,是萤火虫飞的路。”
“还有地方呀,像关着门,守着路口,很要紧,”他眯起眼像在望哨,“就叫‘关’。手腕里面两条筋中间,‘内关’;手腕背面两骨间,‘外关’;耳朵前边骨头缝,‘上关’、‘下关’;大腿根前,‘髀关’;后背肩胛骨角下,‘膈关’;肚子上边,‘石关’;膝盖外侧骨头下,‘膝阳关’;腰后面脊柱上,‘腰阳关’……它们是石头做的门神守着路口。”
“有的地方,”他忽然站直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顶着梦的穹顶,“直接用顶天的大山来叫。头顶最最顶上,正中央,是‘百会’,也叫‘昆仑’,最高的山。肚子上方,肋弓下,藏着‘太乙’,像座神秘的小山……它们就是你身体里的高山,撑着这片小天地的脊梁。”
月光照在他身上,白得透明。他不说话了,像一棵安静的树。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月光在皮肤上爬,凉凉的。我听见身体里有风声,在骨头缝里吹,有细细的水流声,在“溪”里唱,膝盖像两座小小的“丘”,呼吸是“谷”里的回音。
原来我不是空的,里面藏着一片小小的会呼吸的山河。有“泉”在涌,“海”在梦里涨潮,“关”静默地守着。
我摸了摸胸口,左边,肋骨下面一点点。那里好像有座叫“灵墟”的小山岗。在冰凉的月光里,它自己微微地透出一点温温的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