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他们是谁》
▲ 一瀛
他们住在我的头顶,像一群被偶然关进同一个笼子的鸟,各自扑腾,发出不协调的声响。男人们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烟酒浸泡过的沙哑,时不时爆出一两句脏话,像钝刀砍在木头上。女人们的声音则尖锐些,笑声短促而密集,像一串玻璃珠子突然砸在地上,弹跳几下,又戛然而止。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哄笑起来,那笑声膨胀、炸开,又迅速坍缩成零碎的嘀咕,仿佛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笑。
有个嗓音格外突出,像是砂纸摩擦铁皮,每一次浮上来,都让人忍不住皱眉。那是个男人的声音,说话时总带着某种虚张声势的威严,仿佛在训斥看不见的对手。某天清晨,我站在阳台上泡茶,水刚沸,茶香还未散开,楼上突然传来他的咒骂——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着天空,对着风,对着整座城市尚未苏醒的寂静。他的声音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一下一下地劈砍空气,连路过的鸟都被惊得猛然折返,翅膀急促地扇动,像是逃离某种无形的追捕。我抬头望去,天空空荡荡的,没有云,只有风簌簌地吹过,凉意爬上脊背,我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柔软而黏腻,像糖浆一样流淌进对话里。她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但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转换——前一秒还在争吵,接着是骤雨般的嬉闹,鞋跟敲击地板的节奏里,我听见啤酒罐接连凹陷的叹息。他们似乎活在一种即兴的节奏里,情绪像被随手抛掷的骰子,下一秒落在哪一面,连他们自己也无法预料。
我低头看着茶叶舒展,忽然一点灰白的碎屑飘下来,轻轻浮在茶汤上,像一小块刚出生的云。我抬头,楼上某个窗口飘出淡青色的烟雾,有人正倚在窗边抽烟,手指一弹,又一点烟灰落下。我没有喊,也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杯茶,突然觉得它和楼上的生活一样,被某种轻盈的、无意义的坠落污染了。
最是夜深人静时,我在灯下抄经。小楷笔尖将触未触纸面的刹那,楼上突然爆发的笑浪让宣纸吃了一惊。墨坠落在“照见五蕴皆空”的“空”字上,渐渐晕成一只窥视的眼。
他们就这样存在着,在我的头顶,在偶尔飘落的烟灰和突然爆发的咒骂里。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喧哗,但他们的声音已经渗进这栋楼的缝隙,像潮湿的气味一样无法抹去。有时候,夜深了,他们的动静终于平息,可到了第二天,一切又会重新开始,仿佛某种永无止境的循环。
直到有一天,那些声音消失了,完全地消失不见,是的,他们搬离了这里,整栋楼终于舒了一口长长的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