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
▲ 一瀛
你可以想象,一棵苍劲的古松,将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山岩的缝隙。它迎着风霜雨雪,将所有的历练与时光,都化作坚韧的木质和沉郁的松脂。它的生命是向上挺拔的,是向着光与天空的伸展。然而,总有一些精微的能量,那些过于沉静或过于深邃的部分,无法全然向上,便顺着它的根,悄然沉入大地深处。
茯苓,便是这大地为松树备下的知音。她在那里等待,不是为了索取,而是为了承接,将松树那部分沉潜的未及言说的“神”轻轻接住,拥入怀中。于是,那松的阳刚之气便在茯苓的阴柔里,找到了安歇与贮藏。松的魂魄,因此有了一个地上的归宿。而茯苓的形体,也因此被赋予了松的风骨。
她将松树那孤高的阳气转化成温厚平和。她是一种成全。她创造出一种“燥而不枯,润而不湿”的理想状态。
她的存在就像在松软的土壤里,构建一套精密的引流与转化系统,将周围散漫无序的“水湿”,如同身体里的湿邪,进行重新的吸收、转输与布排。那些多余的水液被转化,留下生命的那一份恰到好处的“润”。
于是,那片土壤便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清明。不是荒旱的枯槁,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松爽的干。
她在哪里,哪里便是一方被安顿好的清爽的水土。
她并非把水驱赶走,她没有那样的脾气,而是用一种极静的力量,把周遭浮散的多余的水汽默默化掉。仿佛她坐卧之处,自然生出一个无形的温和的漩涡,将湿浊收敛进来,转为自身澄澈的定力。
她不像药,更像一个安排,是大地为那些过于挺拔和辛苦的生命,悄悄备下的一点补偿。松树太高了,太用力了,它的根抓着岩石,像抓着整个天空。总有些累,有些沉,会从那么高的地方,顺着根,一滴一滴,渗下来。茯苓就在下面,用它整个安静的生命,接住这点点滴滴的神。她把松的孤直化开了,化成温温的厚厚的东西。
她的到来,是让我们忘记流动的身体,重新记起那条通往清澈的本然的道路。
她安神,安的也不是哪一个跑来跑去的念头。她不请外来的客。她只是蹲在身体这片土地的深处,像一个深知土壤脾性的老农,用手轻轻抚过那些板结的角落。
她带来的山野深处与岩石松根一同静守了百年的定。
这定,是一种极深的安宁。
她一来,那纷乱的窜动的“神”,就像在漩涡里打转许久的水流,忽然触到了坚实而温柔的河床。它们不再无依无靠,不再慌慌张张,只是心甘情愿地平复,平复下来。
于是,身体里那片被风浪搅浑的意识的湖,慢慢地,又能映出天空本来的样子了。那是一种极深的安宁,不是睡去,而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让你记起,身体原本该是一条清澈的通往本然的道路。
所以,茯神所安,是予其归处。让那流浪的回家。让那喧哗的沉默。
有时候,看到她抱着一截细细的松根,你突然热泪盈眶,原来最深切的陪伴,不是我为你做什么,而是我将你化作我的一部分,从此,我的安神定志里便有了你的筋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