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连》
▲ 一瀛
黄连真人从苦寒之巅走来。
世人皆知他苦，却不知他为何择苦而修。心里极苦之人，需要下巨大的功夫，方能苦修。
真人的道场在云雾深处，终年阴冷潮湿，不见骄阳。这是他主动选择的苦修之地——地苦。他的肌肤是多年浸染的沉郁黄色，身形布满疤痕，蜷虬如鸡爪。这是他苦修的印记——形苦。
真人的修行在于慢成。他在高山之巅一坐便是五年，乃至更长的岁月，他要经受数十个高山严冬的冰冻，要忍受数百场山雨瓢泼的浇灌。他吸收的是至阴至寒的气息。时苦淬炼着他的道心。他将天地间的阴寒之气纳入体内，转化为精纯的寒性。
求医者需翻山越岭，方能得见真容。他们小心翼翼地循着苦味而来，生怕错过他盘根错节的智慧。寻苦是他布下的第一道考验。
而得道之后，方经历最严酷的淬炼。
流水冲刷，洗尽百年尘泥，露出本真的金黄底色。烟火熏烤，逼出体内最后一丝寒湿，凝练纯粹寒性。切片曝晒，将生机化作永恒的药性。制苦成就他最终的升华。
黄连，凝聚这世上苦之大成，行过九九八十一难。这一路真人不绕道，也不回头，一步一步毅然决然朝苦难走去。
有一个声音在耳旁陪伴他：“人都以为有意志的必不屈服，而软弱的才会屈服。不是这样。
唯有意志极强的人，方能屈服。屈服是至高的内在意志——你得用尽全部的气力，才能把自己交出去。这很矛盾，可世间本是如此，处处皆是悖反。
非要有了极坚强的意志，屈服才成为可能。
当屈服真正来临，意志便消散了，无痕无迹。你抹去自己，不站在路中央，你只是消失。而你消失的那一刻，灵便显现。你把自己空出来了，灵就涌了进来。
灵就是萃取的那味药。”
黄连明白抹去的那个自己是“小我”，他必须看穿“小我”的魔幻，并以巨大的勇气和极强的意志越过小我设置的种种磨难，去遇见“真我”。这条路艰苦而险峻。
黄连一次次地屈服，一次次地萃取，苦汁一次次地浸透他的身心，后来反而渐渐明亮。像夜里的萤，越是漆黑，越显出那点青黄。
至此，黄连真人证得大道。他所经历的万千苦难，最终凝聚成两个字——苦寒。
这苦，非凡苦，而是能燥湿泻浊的良药。
这寒，亦非俗寒，而是可清热泻火的精粹。
他将自己活成了一味解药。他之所以能主治“热气、目痛、下利、阴中肿痛”，正因为他的一生就是在与“湿”和“热”这两种病邪的对抗淬炼而成。他以自身之苦，破解众生之苦。以自身之寒，化解世间之热。他的药性，就是他的一生。
《神农本草经》云其“久服令人不忘”。服下他的不仅是苦寒之性，更是他那于至苦至寒之境中淬炼出的清冽意志。这股意志，能涤荡人心的烦热与浊邪，使人神志清明，故能“不忘”。
真人从不打败苦难，他只是深入苦难，将苦难变成求真的答案。而治愈苦难的唯一途径，是深入其中。要走，一直走，走到苦的最里头。遍尝万苦极苦，凝成破解之药。
当他转过身来，他已化作济世的良药。苦到底便见到光亮了——那一片澄明的境界，是苦尽甘来的大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