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北京都在等风来》
▲ 一瀛
星期五
超市的蔬菜与肉类先一步被抢购的大风席卷一空。最先沦陷的是青菜区,大妈用肘关节用力顶开菠菜捆时,小指头勾着两盒鸡蛋。大爷忘了带袋子也没抢到菜筐,手里抱着一座小山的青菜,也仍钻进毛豆的抢购队伍。
带贝雷帽的大姐才是真正的战略家,她指挥丈夫用购物车横截过道,自己抓起冷鲜肉柜的金属钩子——那钩子本用来悬挂价签,此刻却成了分割战场的界碑。当第五盒打折牛腩落入红色塑料袋时,冰柜玻璃上的白霜正映出三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理货员的手机镜头扫过空荡荡的货架:“大风没来菜先没了。”
没抢到的菜的人就不得不在手机APP下单,听说也是猛烈的大风先刮过,空落落的。
微博里有人讲,极端天气点外卖,外卖员的配送费翻倍。应该帮帮外卖员。底下有人回复,外卖员的生命也是生命。很多人在这条回复里点赞。点赞是一种无声的应援。
下午五点前,小学中学都提早放学。学校发通知要注意安全,不要出门。初三的体育中学挪到下周,同时北京副中心的马拉松也取消,听说是全球首次机器人与人的对决,而机器人在此前为了这次比赛每天训练两小时。大大小小的公园以及博物馆也发出周六日闭园的消息。关闭的还有从四惠到环球影城的地面地铁。机场取消了七百个航班。有些高铁也取消了。山区也拉起了警戒。最后一趟地铁破天荒地推迟到夜里十二点。
一时之间,整个北京都在等风来。
夜里八点,大风果真刮起来。睡觉之前把所有的窗户都关拢了,一点缝隙都未留。
梦里没有风。饱满深沉的一觉。
星期六
手机连收三条橙色预警,被反复念叨“非必要不出行”——可谁说得清必要与非必要的界限呢?北京日报说今日阵风巅峰值:山区十三级,平原九到十一级,这数字听起来能把树根拔出来跳探戈。温度直下十八度。
出于对“史上最强风”的好奇,特意挑了预报里最癫狂的下午出门。满地翻肚的电动车比落叶还多,断枝在风里跳着抽搐的机械舞。往常扎堆在胡同口甩扑克牌的北京大爷集体蒸发,倒是穿黄蓝制服的快递员比平时多了一些,在猛烈的春风里像移动的滑稽粽子。
北京日报说这风堪比台风,只是每次发作不过三五秒。倒伏的二百八十八棵树里,有十九棵和汽车完成了命运交合。南三里屯一棵五十岁的泡桐栽倒在地,泡桐花还鲜活在枝头上。
十三号线站台空得能听见穿堂风打嗝,可四号线里仍有面色凝重的上班族——或许他们正进行着某种必要的生存仪式。
回到家,他用黄色胶带在巨大的玻璃窗上贴出一个米字。我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米字,看着看着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保护似的。我想也未必没有神秘的力量,如果真的是有神秘力量,那我们天天吃大米,把米吃进肚子里,会不会是一种神秘的护持。
社稷中的稷为五谷之神,五谷乃稻、麦、黍、菽、稷,我想,稻的果实为米,顿时觉得遂而神通。
好像是扯远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