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 一瀛
金樽不能空,明月不可负。这是他与天地立下的盟约。
天生我材必有用,字字铿锵有力,这不是自负,这是看穿命运后的通透。生命本就是一场丰饶的浪费,何须攥紧拳头痛惜流逝?千金散尽,散得何等痛快。那叮当作响的钱两,不过是暂存的身外物,怎及得上肝胆相照的灼热?
他从不等待。他也不藏。不是不想藏,是生命太满,满得要溢出来。
他要去把生命的闸门撞开。
那些规矩,像是缠线,他一把拽开,抛到九霄云外。那些压抑的激情,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生命的琼浆开始跳舞,开始奔腾。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遇到凝滞的血脉——那些因寒邪或淤堵变得细涩如羊肠的小径,那些阳光罕至的阴冷角落,积年的沉寒痼冷,他纵声长笑,一并驱散。
他认识身体里所有的路,那些隐秘的脉络像大地的经络。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方向。
心脉结冰了。跳动变得迟疑,一下,又一下,中间隔着长长的空白。那些滋补的药,像熟地、麦冬,都是好东西,可它们太沉了,走不动路,只能停在原地,像冻住的云。
他大叫一声,来,跟我走。
他领着它们,走进那些最细微的脉络里。
要紧的是当下,此刻,这个被酒神吻过的夜晚,必须开成最绚烂的花。
就在这短暂的欢愉里栖身。不是逃避,而是以醉意为舟,渡向更真实的彼岸。在那里,规则融化,枷锁断裂,只剩下最本真的生命在纵情歌唱。
他把神放出来。如翅翱翔,如花怒放,上至云巅,下至深海。以浪漫画下孤独。
站在阳光里的他,叫清酒。那时他实在是气力饱满,光芒万丈。
等他走进阴影,每一步走下去都是挫折,每一步走下去都是困顿,每一步走下去都是痛苦。他完全变了一幅模样,青衫素袍,气质微凉,谨慎而迂回,胸前的衣襟绣上两个字——苦酒。
但他很少悲哀到底,他仍会给生命一个巨大的希望。
他去处理那些纠缠不清的事。当痰和火在咽喉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肿了,痛了,连声音都出不来的时候,别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他驻足下来,以自身酸涩之性,徐徐浸润。那是一种奇异的力量,并非冻结,而是安抚。并非镇压,却是梳理。躁动的火气渐渐平息,肿胀的组织缓缓收敛,胶着的痰浊慢慢化开。
他在混乱中建立秩序,于喧嚣里恢复清明。
他甚至潜入更深的地方。以酸入肝,如同给一匹脱缰的烈马套上缰绳,不是束缚其力量,而是引导其归于正途。
他不急。他知道有些混乱,需要的是耐心,而不是力气。
他的智慧向内收敛,像冬天里的树把所有的力量都收回根部。他知道,有时候,停止就是最好的前进。
在对付那些因寒热失调而躁动不安的小虫时,他的方法更巧妙。不追,也不赶,只是用浓浓的酸意,营造出一个安静的氛围。那些个躁动的小东西,在这个氛围里,慢慢地,慢慢地就安静下来,睡着了。他以静制动,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他是清酒时,他是破晓的春风,长风万里,唤醒每一寸沉睡的脉络,令气血奔涌,天地皆通。
当他是苦酒,他便成了入夜的秋露,抚平焦灼的躁动,化开郁结的块垒,使神归其位,魂安其所。
清酒高歌“通”,所到之处,障礙尽扫,阳气周流,如日之升。
苦酒低语“守”,所经之地,烽火渐熄,虚火归元,如月之恒。
他本就不是人间规则的臣民。他的生命是一场向天地挥毫的盛大出走——每一次醉都是与真我重逢,每一次醒都是对浮世超脱。
最终,他回到最初的盟约,金樽不空,明月不负。他以一身演尽天地间的通与塞、放与收、醉与醒。原来生命最磅礴的气象,不过是痛快地拿起,庄严地放下。痛快地拿起,是勇气。庄严地放下,是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