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往波心投一两块石头》
▲ 一瀛
孩子睡在几个大人临时用双脚支起的人肉床，呼呼地睡着，旅途的艰辛他哪里懂得。大人们不例外地能多大份量为孩子撑多大的天，他们就撑多大。站票的人，可是因为旅途遥远，他们买了小板凳，坐在吸烟处。有一个穿蓝布衣的四十来岁的农民工，打开收音机，放的是莺莺燕燕的《夜上海》。有的人坐久了，站起来歇口气。
车厢传来有人被偷钱包，没几块钱，然而身份证以及银行卡一堆，总是烦心事。小偷也在为他的钱包做最后的准备。车厢内谈论小偷的声音渐渐强烈，突然谁家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哭泣。人们止住谈论，抬起头往外边观望。那孩子的父母被齐刷刷集中观望而张皇失措，他们大约从来没有被如此浓烈被关注过，一时失去往日温和而对自家哭泣的孩子呵斥起来，孩子哭得更厉害了，他们呵斥更用力，呵斥里一大段方言。人们也看够了，转过头回到刚才的世界里。车窗外高山树木浓密，团了密不透风的雾气，我想起奶白色，仿佛淡淡的牛奶在树林挂了层厚厚的浆。
这趟列车，有如温婉女子，走步徐徐，遇见有对面疾驰而来的列车，她是早早停下，低眼垂眉恭敬待对方飞速离去，她还久久回望，静静地望着。忽然哨子一声，她猛然醒来，意识到自己要赶路，开始往东而去，步子仍然徐徐。
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凌晨时分。卧铺车厢里有呼噜声响，细细长长一声停一声起的。有大伯们三五个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火车疾驰，车体有颠簸的震动感。这个老旧的火车还是当初的穷苦风范，连床头灯也没有。我只能闭上眼睛，想一会心事。可是我又有什么心事呢，生活待我如此这般的善与美。于是，闷闷地坐在床尾，为没有心事而静默一会。盖头继续睡。
天要逐渐亮透了。
火车上的人陆陆续续醒过来，情形像极了孵化破壳的小鸡，一个个从蛋壳里出来。路过嘉兴，停留大约十分钟。嘉兴闻名于世的粽子，有纯糯米粽、腊肉粽、黄豆粽、红豆粽、板栗粽等。小时候对端午节的期待，是母亲巧手裹好的腊肉板栗粽。冒着板栗、腊肉以及棕榈叶子的清香，那一个个棱角分明，飞出线条的粽子是家常的智慧，也是故乡的味道。
火车洗漱台前，夹缝之间寻得站位，众人前洗脸刷牙，始终有细细密密的汗。从何时起，洗漱穿衣变成私密的事，一旦曝光于大庭广众，如坐针毡。
凌晨五点，列车停了下来。上海南站睡在一片汪洋里，偶尔前来乘车的旅客就像是往波心投一两块石头，依然波澜不惊。候车室里横七竖八躺着一些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都在睡梦里，梦境也不知去向，有的口水静静地流。女人也顾不上矜持与优雅，将自己私密的卧寝的模样公之于众。
我们穿过睡着的人群，穿出火车，穿过高架桥，上了汽车。有个指尖颀长的女子伸出窗外抽烟。上海的太阳还没有抵达，四周昏暗，那是黎明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