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里的王国》(二)
▲ 一瀛
(接上篇)……胸口那点被唤醒的温热还未散尽,像一粒小火种在“灵墟”的土里埋着。老人的身影在月雾里更淡了些,仿佛由光织成,随时会散。
他倚着那根老藤手杖——杖身也似月光凝结,微光流淌。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他自己的胸膛,声音却在我自己的肋骨间回荡,空空的,像叩着一扇古老厚重的门。
“别以为…只有山河,”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蒲草摩擦的回响,低低渗入梦境,“山河之上立着个‘生命王国’,精巧,又繁华。那里的地标用宫殿和街市来叫…”
那虚幻的指尖,遥遥点向我的心口上方:“听最尊贵的地方,王者住的宫殿叫‘宫’。”他眼中银芒闪烁,像映着琉璃瓦的光,“心口上面,‘紫宫’笼着紫气。手掌心,‘劳宫’,王在劳作。耳朵眼旁,‘听宫’,收着万籁。小腹深处,‘子宫’,藏着未来的嫩芽。”
“国君所在,百姓喧嚷的闹市中心就叫‘都’。大拇指根‘大都’,手腕骨间‘中都’,小腹旁‘阴都’。热热闹闹,日夜不停歇。”
他枯瘦的手掌,虚按自己的后脑勺,又抚过胸口:“王国里堆金聚宝、养着能人的地方是‘府’库。后脑勺的‘风府’藏风,胸口的‘中府’聚气,胳膊上的‘天府’精气足,手掌小鱼际的‘少府’存着手的光,锁骨下的‘俞府’贵重秘库。王国的底气在这儿存着呢。”
他忽然挺直了背,影子拉得笔直,像一座门楼:“那些高大守着要地的门楼观台叫‘阙’。”声音里带着金石之音,“胸骨下守心胸的巨门是‘巨阙’。肚脐眼生命最初的门叫‘神阙’,神圣无比。”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袍袖拂过虚无:“进门里面敞亮议事的大厅叫‘堂’。”指尖点过我的胸膛正中、后背、眉心,“胸膛的‘玉堂’温润议政。后背心俞旁的‘神堂’供着心。两眉之间的‘印堂’亮堂堂,神思、公告都聚在这儿。”
“堂前那片开阔院子,”他的手比划着我的额头和脚背,“叫‘庭’。额头发际内‘神庭’是神灵歇脚的地方。脚背趾缝的‘内庭’非常幽静。胸骨正中的‘中庭’上下通着气。”
他微微侧行,像在长廊漫步。“绕过厅堂…安静的走廊…是‘廊’。”手指轻点胸前肋骨旁,“‘步廊’,气息在这儿散步。”
“宫殿开窗透光通气,”他指向我的颈侧和头顶,“就叫‘窗’或‘牖’。颈侧的‘天窗’漏天光。头顶的‘目窗’亮眼睛。胸前肋间的‘鹰窗’像鹰眼望得远。”
声音陡然洪亮,如钟磬敲响:“王国里最要紧的是那些出入通行和传信的门户。”他挥动手臂,仿佛推开一扇扇无形的门,“后腰命脉的‘命门’,肋骨下的‘期门’气血定期来,腹股沟的‘冲门’气血冲进来。肩前的‘云门’云雾出入,肋部的‘章门’章法在,耳朵前的‘耳门’,肚脐旁的‘关门’守胃肠。每一扇门都是王国转动的轴心。”
又压低声音,像说个秘密:“比大门小些,半开的偏门叫‘户’。”手指点过锁骨下、后脑、肩胛内侧,“‘气户’是气息进出;‘脑户’是通脑府深处;‘魄户’是精魄悄悄走。”
“宫殿烟囱冒暖气的…”他指指我的颈窝和喉结旁,“叫‘突’。颈窝中央的‘天突’通天之气;喉结旁的‘水突’水汽蒸腾,喉结水平旁的‘扶突’扶摇直上。”
手臂挥舞,像指挥无形的车马:“王国里四通八达的路,热闹的集市,也用来叫气血的路和聚处。”手指划过腹股沟、肚脐旁、无名指尖、小腿外侧、大腿外侧,“‘气街’顾名思义是气机奔流,‘水道’是水流运行,‘关冲’是通路,‘五处’聚着,‘风市’是风聚散。王国最忙,车水马龙的地方。”
最后,他抚着藤蔓般的胡须,月光几乎穿透他:“王国活着的命是气血的涨落流动,穴位也这么叫。脚背上的‘太冲’气血涌,小指尖的‘少冲’气血初生,手掌的‘少府’存着手的光,胸口的‘中府’聚大气,还有‘太阳’穴的气血如日头,‘少阳’穴的气血如刚升起的日头。它们管着王国能量的潮水。”
月光如银纱,他的身形几乎融化在光里,只余声音的沙沙絮语:“瞧,你啊,不止是山河,更是一个活着的精巧王国,有宫殿、街市、府库、门阙、心跳是宫廷的钟鼓,呼吸是街市的喧声。你就是这王国唯一的尊贵主人。”
声音消散了。藤蔓手杖、银芒眼眸、深壑皱纹…都化入月光,无痕无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