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根》
▲ 一瀛
葛根生来便记得风。记得如何松开自己，成为一片飞舞的羽毛。泥土是黑的，天光是远的，但他心里总有一幅画——关于鲲鹏的翅膀，关于九万里的高度。
他的童年是向下的。山野贫瘠，岩土坚硬，他便学着用根须说话，用沉默倾听。地底是冷的，是苦的，他却觉得那是一种预习——预习将来的飞。他收集地气，转化阴寒，像孩子收集零散的阳光，存在脉络里，等一个破土的早晨。
年岁久了，他便修成一种柔韧的功夫。风雨来时，他顺势摇荡，不争而通。藤蔓是他的笔画，在山野间写草书，每一笔都迤逦而上，却又扎根深沉。他说，这是地气与天气谈恋爱，我只是它们的信使。
他确乎记得许多事。记得泥土的呼吸，记得黑暗如何滋养光明，记得第一缕天光触碰额头时的战栗。最不能忘的是那扶摇直上的感觉——仿佛整个大地在推举你，云朵为你让路，星辰成为阶梯。这些记忆碎片般闪烁，让他时常恍惚，自己本该是翱翔的鹏鸟，为什么要被困在这具肉体凡胎？
于是每个清晨，他练习飞翔。不是挣脱，不是逃离，而是让气息从涌泉升起，沿脊背盘旋，像藤蔓攀援光一般，向上、再向上。他舒展双臂，感受风从指缝流过——那风与九万里高天的风，原是同一阵。
有一天，他忽然明白了。鲲化鹏，不是弃海而去，而是将北海与南冥连成一片。真正的飞翔，是让地底之水汽升腾为云，又化作雨露回归深根。是让深埋的梦与高远的天，彼此认出，互相成全。
此后，他依旧练习飞翔，却不再向往离去。他的飞，成了另一种本事，让清者上升，浊者下降，让隧道通畅，让津液布散。他成了天地间的媒介，一座柔软的桥梁。
他开始帮别人记起——记起那股内在的升腾之势，那贯通经络的天地之力。让每个人都看到，原来自己的身体里也都住着一只待飞的鹏鸟。
《神农本草经》说他“主消渴，身大热，呕吐，诸痹……”这些字句，轻轻一推，全是“通”字的回音。葛根之通，非寻常之通，是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通达。
当人受风寒所缚，项背强痛，汗不得出，如北海冰封万里——葛根便来了。他不像麻黄那般破冰开路，而是如鹏鸟展翅，以升举之势自然化开郁结。让阳气重新升发，让津液重新流淌，像春天化开溪水，叮叮咚咚。
他还能升举脾胃清阳之气，他一出场，于是泻痢不止而泻自止——清阳升了，浊阴便乖乖降下。他甚至能濡养头面耳目，解酒毒，醒脾神。只因他记得：天地之气，本该相激相荡，循环不已。
更妙是他升散而不伤正，发汗而不耗阴，反能生津润筋。鹏鸟翱翔九天，却依然认得北海的根。他的通达藏有滋润，升举中含着涵养。
葛根用自己的一生轻轻地诉说——深深海底行，高高山顶立。飞翔不是背离大地，而是深入泥土仍然保持冲向云霄的态势。就是这么一位地底长大的大鹏展翅的梦想者，他是困顿中的觉醒，是郁闭中的通达，深埋地底时，依然不忘的扶摇之梦，最后终成通达天地的良药。
他忘不了——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在泥土中练习天空的事，天空是一份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