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
▲ 一瀛
在甲骨文的世界里,爱这个字尚未显形。
是的,它还没有到来。
彼时,字刻于龟甲兽骨,多问天时,问征战,问收获。是人与神鬼的喃喃,是王与邦国的纪事。风雷雨雪皆有形迹,忧喜祸福皆可灼问。独独那缕系在人心幽暗处最温热的牵绊,还未找到它的线条。
那么,爱在哪里呢?
是在晨光熹微时,半地穴的土阶边,母亲俯身哺儿,颈项弯成一道柔软的弧。是在狩猎归来的暮色里,疲惫的众人分食炙肉,将最嫩的一块无言递予伤者。是在抬起巨木夯土为墙时,那一声声应和的号子,汗水混着汗水,呼吸叠着呼吸。
那时,大约不叫爱。它或许叫生,叫共,叫续。
它太广阔了,广阔如空气,以致于无法被单独提起。
直到后来,世事渐繁,人心渐幽。那些原本混同于生死劳作的模糊暖意,渐渐从混沌的背景析出自己魂灵。它需要一个名字了。
在金石的铸痕与竹简的墨迹里,它终于显形为愛。
这字生得庄重,像一幅古老的画,又像一桩沉默的礼。
最上头是爫。像一只手,从高处,从光里,静静地垂下来。不是攫取,是给予。爱的一开始,总是这样,一种向下覆盖的姿势。心还没有动,手的影子先动了。
手影下是冖。一个安谧的屋顶。那垂下的手,不是碰一下就离开的。它停驻,它拢合,它造出一个没有风雨的角落。这是庇护了。爱若只是惊鸿一瞥的火星,那算不得爱。它得是火星点燃的那盏灯,灯下那圈暖的光晕,光晕里那张安睡的脸。
被手与屋顶妥帖地藏在中央的,才是心。这是全部的秘密。所有向下的姿势,所有温暖的拢合,都源于这一团鲜红的跳动。没有这个,一切不过是姿势与空壳。有了这个,一切才有了魂。这个字聪明极了,它知道心是脆弱的,所以把它放在最安稳的位置。它又知道心是根源,所以让它居于正中,像花蕊藏在花瓣里。
最底下,是夊。它像一个人的足迹,走得那样慢,那样沉。爱不是闪电。它用最慢的速度行走,却要走完最长的路。
你看,这是一个多么完整的愛。从意愿,到庇护,到根源,再到践行。它自己就是一个世界。
有了这个字,那片在甲骨时代无名的温暖,忽然有了形体,有了心跳,有了它自己的路途。
这是祖先留下来的关于爱最古朴的释义。
后来,这字瘦了身。心里的那一点,被取走了。
新字成了爱。以友易心。
友是好的,是并肩的,是明亮的,是清晰的。像两株年轻的树,站在各自的泥土里,枝叶却相交在同一片阳光里。它讲道理,讲平等,讲志趣相投。
可是,那被覆盖的隐秘悸动,又到哪里去了呢?那说不清道不明又超越一切道理,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奔赴,又到哪里去了呢?
我们失去的,或许并非一个笔划,而是一种对情感之幽深复杂的笨拙敬意。那旧字的结构,本就是一种隐喻。真爱,必定包含了近乎神圣的庇护与珍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