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潮州》
▲ 一瀛
早上我瞎走,走到一堵老墙跟前,哗啦啦!谁把一桶橙红橙红的颜色从天上泼下来了嘛?定睛一看,是一墙的花,一朵挤一朵,鼓囊囊的,把绿叶子都挤得看不见了。它们吊在那儿,一串一串,真的像点了引信还没炸开的鞭炮,热热闹闹,噼里啪啦,光看着耳朵里就好像听见响。后来知道了,这叫炮仗花。名字取得真对,它自己就是个喜庆的急性子,不想事,只管开。
大叶紫薇我熟。它不开花的时候,就是一棵老老实实的树。夏天一来,它就在枝头顶出一串串紫颜色的花。那紫是旧绸缎洗过水的那种,粉粉的,朦朦的。看久了,心里头那点毛躁,好像也被它捋平了,安安静静的。它好,它不闹。
夹竹桃就妖了。叶子长得又细又长,绿汪汪的,亮得反光,花呢,顶在梢头开,粉的,白的,红的,一团一团的,好看是真好看。但潮州阿婆跟我说:“看就好,莫去摸,莫去闻,有小毒呢!”我一下子就觉得那份漂亮里头,支了块看不见的牌子写着“生人勿近”。美得有点不讲道理。
桂花最会捉迷藏。我眼睛找遍了,也没看到它一粒影子。可就在我拐过一个老祠堂的墙角,一阵风,不晓得从哪个方向,呼地一下,把我整个包了起来——是一股香。甜甜的,凉凉的,钻进鼻子,又钻进衣服缝里。我猛地站住,像被点了穴。赶紧伸长脖子东张西望,树倒是几棵,花在哪儿嘛?风过去了,那香味也咻地一下散了,好像它专门跑来就是为了给我闻这一下子。真是个神仙。
三角梅是个“人来疯”,一坨坨的,紫红水红的,开得没心没肺,像过年炒菜,锅里的热油星子噼里啪啦溅出来,落在哪儿,哪儿就嘭一下开出一团火。风来了,它也就晃晃身子,那花瓣硬气得很,想让它落?偏不!
山茶花是个老实姑娘。不争不抢,蹲在院角或者人家的花盆里,安安静静地开。花瓣一层裹一层,厚墩墩的,摸起来像新扯的绒布。红的那个红扎实得很,不飘。白的那个白干净得很,不虚。它开得慢悠悠的,谢也谢得慢悠悠的,一副稳当模样。冬天看着它,心里头就定。
这些花哟,脾气都不一样,但约好了似的,偏要在冬天一齐开。它们你挨我,我挨你,织成一张花花绿绿的网,把潮州兜住。
这哪里是冬天嘛,这分明是春天这个懒觉睡过了头,把最好的一段梦落在潮州忘了收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