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
▲ 一瀛
有时候，只是一个字，就能让人停下来，看很久。
譬如这个囚字。
方方的框，里面一个人。凛然，封闭。里头的那个人，被那四道笔直的界限困住。忽然觉得，这像画一个小小而孤单的监牢。
这囚，最初是看得见的。
他或许昨天还在田野里跑，风很大，把头发吹得乱飞的。草是绿的，天是没边没沿的蓝。他觉得自己是风的一部分，是云下面一个自由的黑点。
可是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他被关进一个木头的笼子。格子不大，刚刚好装下一个蜷起来的身体。站不直，也躺不平，只能维持一种弯着的姿势。从笼子里看出去，天被木条切成一条一条的。原来那么大的世界，是可以一下子变小，小到只剩下头顶这一方颤抖的光。
他身体里还满是昨日的风和力气，胸口热热的，像闷着一团火。可那团火找不到柴，也找不到空气，只能慢慢地在自己身体里烧成灰。他喘气的声音，撞在木头上，又软软地弹回来，回到自己耳朵里。原来孤独是有回音的。
囚这个字，就这样冷冷地说着一种关系：一个人，如何被一种更大的力量框住，定义，然后，变得安静。
但更多的时候，囚是看不见的。
它不在牢狱里，它在人多的街上，在热闹的宴席上，甚至在你自己安静的房间里。
它是一种规矩。好像大家都说，人应该是某个样子的。笑，不能太响。哭，不能太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好像也有一套暗暗的道理。一个人，就这样被这些看不见的线，一天一天，捆成了一个安全的包裹。他走动，说话，做事，可灵魂的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尺子校对。久了，他自己也忘了自己原来是什么形状。大家渐渐都活成一个样子了，很安全，也很寂寞。
囚这个字，也可能是说命运。不是谁刻意为难，是走着走着，发现所有的路好像都通往同一个尽头。像下大雨之前，满天的乌云，低低地压下来，你知道雨会来，可不知道往哪里躲。那种感觉，不是疼，是闷，是透不过气来，仿佛一生最好的力气都用在推开一扇早就钉死的门。
还有时候，囚禁来自我们自己的身体。一场病突然就把你留在床榻上。世界一下子退得很远，窗外的鸟声、孩子的笑闹、春夏秋冬的流转，都成了隔着毛玻璃看的画，朦朦胧胧的，与你无关了。时间变得很黏很重，每一分钟都拉得很长。你只能和自己的痛，自己的衰弱，脸对脸地待着。这时候你才明白，原来最坚固的牢笼，有时就是这一副会疼痛会疲倦的皮囊。
还有一种囚，是重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昨天和今天一样，今天想必和明天也一样。像一头推磨的驴子，绕着石磨，走啊走啊，蹄印叠着蹄印，以为走了很远的路，抬头一看，却还在原地。它不痛苦，只是倦，一种很深很深的睡不醒的倦。把一生过得像一日。
而最最难解的囚，恐怕是我们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的。
我们用回忆的砖，后悔的泥，以及许许多多“如果当初”和“我本该”的木头，在心的深处搭一个小屋子。然后，自己住进去。
我们是囚徒，也是狱卒。自己把自己关起来，自己看守自己，自己审判自己。
在那里，时间是乱的。某一件伤心事，会被反反复复地想起，放大，直到它占满了整个天空，让你看不见别的。而未来却像一堵没有门的白墙，光秃秃的，让人连伸手去摸的欲望都没有。人就被卡在中间，进不得，退不得。
奇怪的是，住久了，我们竟会依赖这个小屋子。因为它窄，所以安全。因为熟悉，所以不必害怕。我们甚至开始珍惜自己的痛苦，觉得那痛苦让我们的生命有了重量和深度，舍不得放手。我们用一生的时间，来喂养这个叫作“我”的囚笼。
可是，总会有光透进来的。
光来的时候，常常很安静。可能只是一个午后，你累了，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阳光里浮动的灰尘。忽然，你听见心里那个一直在说话在责备在计划的声音。你听见了它，第一次像个局外人一样。
一个很轻的念头：“这个声音，就是我吗？”
就这一个念头，光就进来了。
光不一定带来答案，它只是让你看见。看见那堵你以为天经地义的墙，原来有缝隙。看见那些把你捆得死死的绳子，原来头就在你自己手里。
你开始尝试做一些小小的但不一样的事。说一句真心的话，而不是该说的话。发一个毫无目的的呆，而不觉得是罪过。或者，仅仅是允许自己今天不那么好，不那么对。
墙不会一夜崩塌，但它开始松动了。因为你知道它是墙，而不再是整个世界。
接下来的功课，是学习温柔。对自己温柔。
不再是那个严厉的狱卒，拿着鞭子，赶着自己往“正确”的路上走。
这是一次漫长的搬迁。从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搬出来，搬到有光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对自己的禁锢，移成对自己的包容。
这不是逃离，这是回家。回到那个没有被各种名目捆绑的最初的自己。
所以，再回头看看这个囚字。
那四方的框，依然在。可我知道，它可以是木头，是铁，是规矩，是命运，是病痛，是重复的日子，是我们自己筑起的心墙。
但我也知道，那个框里的人始终仰着脸。他在看。也许，他看的就是那一道的很温柔的光，终于照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