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生》
▲ 一瀛
雪还没有来,风先到了。风在屋顶上刮了三天,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着瓦片。茂生夜里醒来,听见那种声音,呜咽咽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在很远的什么地方哭。他知道这不是风在哭,是他自己在哭,只是白天不敢哭,夜里借了风的声音。
早晨,蛮有福的锣响了。咣咣咣,从村东头敲到村西头。“开会!祠堂开会!”他的声音在冷空气里冻得硬邦邦的,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茂生裹紧棉袄出门时,看见地上结了一层霜,白花花的,像是大地长出的霉斑。
祠堂里挤满了人。蛮有福站在八仙桌后面,手按在桌上,手指关节发白。“咱村的傩舞选上了民俗表演。”
祠堂前的土台子就开始搭起来。木匠老陈带着几个后生,把旧屋拆下来的椽子一根根架起来。木头撞击的声音——咚咚咚,闷闷的,像敲打着什么空心的东西。
茂生蹲在台子边上看,看老陈量尺寸,看后生们打桩。他们的手冻得通红,握锤子时,关节处白得发青。
茂生看着那些木头,那些钉子,那些麻绳。它们将被搭成一个台子,人在上面跳傩舞,然后拆掉,堆回祠堂角落,等明年再用。就像日子一天天搭起来又拆掉,周而复始。
茂生家的石臼是腊月十七搬出来的。那天早上,鸡叫第三遍时,弟媳说:“该打年糕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石臼在杂屋角落里待了整整一年,落满灰,墙角结了蛛网。茂生和弟弟把它抬出来时,一只蜘蛛慌慌张张地爬走,消失在墙缝里。
糯米要泡一夜。弟媳把米倒进木盆,加水,用手慢慢地搅。米粒在水里浮起来,沉下去,白生生的,像小小的珍珠。她搅了很久,久得茂生以为她要一直搅下去。水渐渐浑了,米粒胀大了,一颗挨着一颗,挤挤挨挨的。
灶火生起来了。柴是晒干的枝枝条条,还有从山上砍来的杂木。火在灶膛里跳着,那光是暖的,黄的。
木甑架在锅上。泡好的糯米倒进去,堆成尖尖的一堆。盖上木盖,缝隙里开始冒出白汽。那汽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往上飘,飘到房梁,散了,又在梁上结成细细的水珠。
弟媳站在灶边看着。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白白细细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不动,就那么站着,看白汽从甑盖缝里冒出来,一缕,又一缕。
“就烧这一把火了。”茂生娘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这话年年打年糕时都说,说了几十年,火还在烧,她还在说。
打年糕的声音是从午后开始的。
木杵举起来,落下去。嗵。第一下,闷闷的,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第二下,第三下,渐渐有了节奏。嗵。嗵。嗵。那是沉重的声音,结实的声音,像是要把什么夯进地里去。
弟弟和茂生爹轮流打。一个人打,一个人翻米团。木杵举高时,能看见手臂上绷紧的肌肉。落下去时,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一下上。汗从额头渗出来,流进眼睛,眨一下,甩出去,落在臼沿上,很快不见了。
茂生本该一起打的。那年冬天,春妹走的那天,他在村口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手就冻坏了,指关节肿得像萝卜,弯都弯不了。从那以后,一到冷天,手指就僵僵的,握什么都握不住。现在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看木杵起落,看米团变形,看汗水滴落。
弟媳在屋檐下择菜。是晒干的萝卜缨,要用水泡开,切碎了,拌进年糕里。她择得很慢,一根一根地看,把黄叶挑出来扔掉。她的眼睛不看手里的活,看着远处,看着被雪云压得很低的天空。
第一臼年糕打好的时候,锣鼓响了。
声音不知从哪传来,先是一声锣,咣——长长的,颤颤的,像是试探。接着鼓跟上了,咚咚咚,急促的,慌乱的。然后唢呐响了,尖尖的,破破的,像是谁在使劲地哭,却又硬要哭出喜庆的调子。
雪就是这时开始下的。
先是几片,孤零零的,在空中飘着,打着旋,不情愿地落下来。一片落在锣面上,化掉了,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渍。茂生看着那水渍,看着自己的脸在那水渍里变形破碎。
然后雪密了。纷纷扬扬的,急急的,像是天上有人在撕棉絮,大把大把地往下扔。锣鼓声忽然乱了。敲鼓的人手一滑,鼓槌飞出去,掉在台板上,滚了几圈,停了。吹唢呐的人呛了一口风,唢呐发出一声怪叫,像受伤的野兽。
雪越下越大。年糕的热气从门缝挤出来,碰到冷空气,变成更浓的白雾。那雾在雪里飘着,散着,弥漫开来。一切都在雾里变得模糊,变得不真实,像一场梦,正在慢慢地醒。
茂生想起春妹说过,雪是天的孝衣。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外头正在下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地上。“你看,天也在戴孝呢。”她说完这句话,三天后就走了。穿着那件灰袄子,挎着一个小包袱,消失在村口的雪地里。
现在天又戴孝了。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把什么都盖住了。盖住了土台子,盖住了祠堂,盖住了村庄,盖住了这一年所有的欢喜和悲哀。
装年糕的瓷盆从茂生手里滑下去,咣啷一声,滚了几圈,停了。茂生没去捡。他站着,看雪。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化了像是眼泪,但没有温度。
弟媳站在屋檐下,没进屋。她看着雪,一动不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菜篮子放在脚边,萝卜缨择好了,绿莹莹的,盖着一层雪,像翡翠镶了银边。
雪变小的时候,茂生娘在煎年糕。切成片的年糕在锅里滋滋响,鼓起焦黄的泡,又瘪下去。油香混着米香,在屋子里飘着,暖暖的,腻腻的。
母亲盛了三碗年糕。一碗给茂生,一碗给弟妹,一碗留给自己。
茂生吃着年糕。烫,糯,甜。他吃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弟妹吃得快,烫得直呵气,还往嘴里塞。
茂生娘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放进嘴里。她嚼着,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柴快烧完了,火苗小下去,一跳一跳的,像呼吸,越来越弱。
“春妹最喜欢吃煎年糕了。”茂生娘忽然说。春妹走了有十年了。
夜里,雪停了。风又来了,在屋顶上走,呜咽咽的。茂生躺在床上听那声音。他知道这不是风的声音,是他心里某个地方漏了,风从那里灌进来,发出这样的声音。
鸡叫头遍时,他醒了。再也睡不着,起身走到院里。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弯弯的一钩,冷冷地挂在天上。雪地被月光照得泛着幽幽的蓝光,像巨大的绸缎,铺展开来,直到看不见的远方。
石臼还在院子中央,盖着厚厚的雪,像一座小小的坟。木杵靠在墙边,也盖着雪,像墓碑。一切都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挨过去,像磨盘碾着糙米,慢而重,总也碾不到头。但还是在碾,因为不碾,就活不下去。
像所有的声音,最终都会散在风里。像所有的人,最终都会散在时间里。像这场雪,下了,化了,不见了。但还有下一场雪,还有下一个人,还有下一个声音。
锣还要敲,咣,咣,咣。年糕还要打,嗵,嗵,嗵。日子还要过,一天,一天,又一天。直到所有的锣都破了,所有的石臼都裂了,所有的人都走了。
但雪还会下。每年腊月都会下。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像天的孝衣,给所有走了的人戴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