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 一瀛
你看它——日在下,左右是木,木的中间夹着一个屯。日是从东方升起的太阳,木是那些已经长成的树,而屯是一颗种子蜷缩着,正要从泥土里挣出来。
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来了,暖烘烘的。树木站在那儿,已经长得很高了。它们的影子长长的,铺在地上。可中间那颗种子,它还在土里。小小的,尖尖的脑袋,弯弯的身子。它在那里待了一整个冬天了。
我想象那颗种子在土里的样子。土是黑的,厚厚的,压在它身上。它很小,小得像一个点。可它有自己的样子,有自己的形状。它尖尖的头向上顶着,身子弯着,像是攒着劲儿。冬天的时候,它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雪在上面盖着,风在外面刮着,它都听不见。它就那么睡着,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什么呢?梦太阳吧。
后来太阳来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土地上。土慢慢暖了。那暖意一点一点往下走,走得很慢,像水渗进沙子里。走到种子身边,拍了拍它。种子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它觉得身上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催它,温柔地说:上去吧,上去吧,上面有光。
它就开始动了。
动是很难的。土压着它,那么厚,那么重。它得使劲儿往上顶。把自己拉长了,拉得细细的。有时候碰到一块石头,硬的,冷的,不让它过。它就停下来,等着。等雨水来,把石头泡软了,再绕着走。它那么小,那么嫩,可是它一定要上去。因为它知道,要是不上去,就永远待在黑里了。再也见不到太阳了。
它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挣。一点一点地长。
那些长成的树木站在旁边看着。它们不说话。它们的叶子已经很大了,枝干已经很高了。它们见过很多次春天了。可每次看见种子往上拱,它们还是静静地看着。把影子斜斜地铺下来,给刚冒头的小草一点荫凉。它们知道这小东西会跟它们一样长成树,长成春天的一部分。
古人真是了不起。他们在地里干活,弯着腰,看了一辈子的地。他们见过种子怎么发芽,见过苗怎么从土里钻出来。他们把这个过程记下来,刻在骨头上。不画花,不画草,不画燕子飞来飞去。就画一颗种子。太阳晒着,树木陪着,种子正使劲儿往外钻。这就是春了。
他们知道春天不是从花开开始的。花开的时候,春天已经老了。春天是从那颗种子在黑暗里决定醒来的那一刻开始的。那一刻谁也看不见,土还盖着,地还平着,什么都没有。可春天就是来了。在那颗种子里头,在那颗种子的心里。
那个屯字后来就变成了春的字根。它自己也是一幅画。上面一横是地,下面是种子,种子向下扎根,向上发芽。可甲骨文里更早的样子,种子是蜷着的,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抱着自己,等着谁来叫它。太阳就是那个叫它的。太阳来了,照着它的背,它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只好往外钻,往上长,长成一整个春天。
种子醒来的过程,其实是挣扎的。
一粒种子在土里待了整整一个冬天。土是冷的,暗的,静的。它在里面蜷着,做着关于光的梦。忽然有一天暖意透来,像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它的肩。它睁开眼,眼前还是黑的,但它知道上面有东西在等它。它开始长。要顶开压着的土,要挤过密密的泥,要把自己拉成细细的茎。有时候会碰上一块石头,硬的,冷的,不让它过。它就得绕过,或者等着。等着雨水来,把石头松动。它那么小,那么嫩,可它就是要长,非长不可。因为它知道再不醒,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春就是这场挣扎的名字。
古人把这个过程记下来,刻在骨头上,刻成那个日下、木间、一颗种子的样子。后来的人看这个字就懂了。哦,春是这样的,是一个生命用尽全力,从黑暗里走出来,走向光。
春就是这样来的。不是轰轰烈烈,是一点一点,从最深处自己长出来的。
这是春天的秘密,也是所有生命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