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
▲ 一瀛
最初应是这样写,上边是雁,下边是心,雁在心上,这就是應了。
甲骨文里的䧹,上面是厂,这是山崖,下面是隹,这是鸟的形象。一只鸟站在山崖。这不是普通的鸟,是雁。
天冷了。
风从北边来,吹在羽毛上,羽毛立起来了。风把身体往南推。翅膀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旁边的雁也扇了一下。它转头看了一眼,然后它走了。
后面又有翅膀的声音。一只,两只,一群。都在扇,都朝着南。飞过山,山在下面,青的,黑的。飞过有灯的地方,灯很小,像星星掉在地上了。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前面的还在,后面的还在。叫了一声,听见后面的回了。
有雁慢了,落在后面很远。它叫,叫得很急。它赶上来了,翅膀又和翅膀扇在一起了。它不叫了,也不叫了。只有翅膀的声音,呼呼,呼呼。
飞了很久,风不冷了。地上的绿多了,水多了。它们就落下来。落在一片水边,水是清的,草是绿的。
它们在高处,看得远,听得清。地面上有什么动静,它们先知道。雁是群飞的,一只雁叫了,整群雁都听见。领头的转了方向,后面的都跟着转。它们之间,有来有往,有问有答。
一声起,众声應。
雁的應,是快的,是齐的,是不用商量的。一声啼,翅膀就动了。一个方向,整群就跟着去了。它们之间没有隔的东西。
后来,一只雁掉队了,它落在水边。它盯着那个自己的影子,忘了扇翅膀。它第一次看见了自己,它把翅膀收起来,把喉咙闭上,把节气也忘了。节气是它的灯塔。但它住进了那个叫心的地方。以为那里安稳,以为那里不漏风。
日子一长,它发现翅膀还在却扇不动了。喉咙也叫不出了。没有风推它,没有前面的雁叫它,没有后面的雁等它。它听不见了。听不见风里的味道,听不见远处的叫声。
應最上头是那一点,是红点,是警报,是一锤锤下去,裂开的一条缝。光从缝里进来,照在影子上。影子晃了一下,碎了。雁从缝里挤出来,翅膀张开了。
风从北边来,吹在羽毛上,羽毛立起来了。风把身体往南推。翅膀扇了一下,又扇了一下。旁边没有雁。它叫了一声,没有雁回。它是一只雁,孤零零的。
很远的地方,有翅膀的声音。它听见了,不是一只,是一群。它知道它不在心里了。它在风里,在翅膀里,在叫声里,在那个东西里。那个东西没有样子,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可它在那个东西里,那个东西在它里面。那个东西就是應。應就是那个东西。
它飞着,翅膀一下一下。它叫着,一声一声。它不知道自己在應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在應它。就是應着。像山應了水,水應了风,风應了天,天應了雁。它在那条链子里,不是头,不是尾,就是中间的一环。前面有,后面有。它應了前面的,后面的應了它。
可以相應,但應无所住。
由雁起,由雁破。快的、齐的、不用商量的,是雁。落单的、住进心里的、又从心里挣脱的,也是雁。雁还是那只雁,可它不再是那只雁了。它應过了,知道应不是住在哪里,是哪里都不住。不住在翅膀里,不住在喉咙里,不住在心里。它在應里面,應在它里面。
众妙之门,哒的一声,开了。
那扇门没有心,没有我,没有影子。那扇门开着的时候,你不在你自己里面。你在门里面。门里面没有你,没有我,没有这只雁那只雁。
后来,應舍掉了心,长成无所住的应。
忽然想起一首诗,《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
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你看,如此应景,妙不可言。这是一首冥冥之中写“应”的妙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