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溪边》
▲ 一瀛
她坐在溪边。石头是凉的,透过布还能感觉到。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了,又圆了,又碎了。水一直在动,光一直在碎,一直圆,她就那么坐着。
坐久了,不知是自己坐着,还是水坐着。
水声在耳朵里,慢慢不像是声音了,像是一个字,反反复复地念。不是念给谁听,是那个字自己响着,在石头上,在耳朵里,在心里。她听它,它也听她。听到后来,谁在听也分不清了。
水从山上下来,要流到哪里去呢。它不知道,它只管流。流得快,流得慢,碰见石头绕一下,碰见深的潭就停一会儿。停也不是真的停,是看着停,底下的水还在走,一层一层,慢慢走。
水底有石头,圆圆的,长着青苔。水从石头上过,青苔就软软地动。那些石头在水里多少年了,她并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水每天从它们身上过,每天都是新的,它们是旧的。可是旧的石头,新新的水,在一起,谁也不嫌谁。
有时水里游过一条鱼,黑脊背,一闪就没了。水还在流,鱼没了。她不知道是鱼游过去了,还是水把她看见的那一小会儿游过去了。
坐久了,水声慢慢细下来,像一根丝,细细的,长长的,从山上一直扯到心里。也不是声音了,是一种凉,从耳朵里流进来,流到眼睛里,流到手上,流到每一处。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一只碗,装着那条溪。
天光在水里,树的影子在水里,云在水里,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水里。
坐得最久的时候,水不见了。
不是干了,是没有水了。石头还在,光还在,叶子还在飘,可是没有水了。她不知道那是水没了,还是自己没了。还是水和自己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在,淡淡的,在着。
后来有一条小鱼跳出水面,啪的一声,她又听见水了。水声回来了,满满当当的,在耳朵里,在石头上,在她坐着的这个下午。她动了一下,换换腿,布已经坐热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站了一会儿,等麻过去。水还在流,和来的时候一样,和没来的时候一样。她转身往回走,没有回头。水在身后,流着,像来的时候一样,像没来的时候一样。
溪水不响的时候,她就听见别的。
松针落在地上,细细的一声。远处有鸟叫,叫一声,停很久,又叫一声。叫和不叫之间,那一段空空的比叫声还满。风从山谷里过来,走得很慢,过树叶时沙沙的,过脸时轻轻的,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这些声音,都在水声里面。水声大的时候,它们在底下,细细的,听不见。水声小了,它们就浮上来,一样一样,清清晰晰的,像认得她似的。
她也不认它们。来就来,去就去。听见就听见,不听见也没找。耳朵开着,和眼睛一样,和手一样,和那个坐着的东西一样。都开着,都不抓着。
她坐着,像一块石头。石头不知道自己是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