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入宫记》
▲ 一瀛
三姑从午门进的故宫。眼前豁然一大片广场,她站在那里,觉着自己像一粒稻穗掉进了场院,又像一只蚂蚁爬上了打谷场。村里打谷场已经算大了,秋收的时候摊得下全村人的稻子。可这广场比打谷场还大,大得让人心里发空。
三姑低头看脚底下。砖缝里长着东西。矮矮的贴地皮长,叶子像个小勺,开着紫色的小花,比指甲盖还小。三姑太认得这东西,村地头就有,叫地丁,开春就钻出来,不挑地方,哪儿都能长。三姑愣是没想到,皇帝家的地缝里长的居然跟村地头长的是同一种东西。皇宫里有的东西,她屋角那也有。这个发现让三姑心里一热。
别人都往两边走,三姑也跟着走。走着走着,看见一块大牌子,上头画着许多弯弯曲曲的东西,别人停下来看,嘴里念念有词。她也停下来看,看了两眼,看不明白那些弯弯曲曲是什么意思就走了。她不看那个,她看东西。东西她看得懂。
那个大铜缸真大,比村磨坊的磨盘还大,比家里的水缸大三四个。她围着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凉滑凉滑的。铜这东西好啊,不烂也不易锈。三姑琢磨着这缸要是拿回村里能装多少水呢?够浇半亩地了。可它搁在这儿,里头只有半缸浑水,漂着几片烂叶子。旁边有人说这缸是救火用的。救火?他们村着火了,端起脸盆就泼水,谁还跑到缸跟前舀?这缸离房子远着呢,等舀出水来,火早烧光了。
三姑蹲下来看缸底,发现有一道裂缝是用铜焊住了。他们村的缸裂了也这么焊,不过是用铁箍。看来皇帝家的东西也裂,裂了就焊,跟庄稼人没两样。
后来又看了许多大房子。有个地方摆着一把椅子,金晃晃的高得像个戏台子。人家说那是皇帝坐的。三姑瞅了半天,心想这椅子坐着得多难受。又高又硬,靠背直上直下的,连个枕头都没有。他们村的老孙头九十多了,就爱坐那把破藤椅,往上一歪,晒着太阳,舒服得很。皇帝那把椅子怕是坐上去屁股都硌得慌。你说他图个啥?
三姑又往前走。脚下是一条长长的道,宽得能并排走三辆大车。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比她家房后那道土坎高多了。墙顶黄的瓦,瓦楞间长着些草。她走在中间,觉着自己很小。他们村赶集的时候,人挤人,那条土路窄,她走在上头不觉得小。这道太宽了,宽得让人发慌。她想起一件事,有一年收稻子,场院上堆了一地的稻捆,她站在中间也是这种感觉。
走着走着,三姑看见两扇大门,门上有好多圆疙瘩,凑近了看是铜的,一排一排的,数了数,横着九排,竖着九排。她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们村的门,一推吱呀一声就开了。原来这门不是让人推的,是让人看的。
门旁边蹲着两个石头狮子。村庙门口也有一对石狮子,比这小多了,脑袋早就让人摸黑了。她心想这狮子要不是石头做的,怕是早就跑了。蹲在这儿几百年,一步也不能走,多憋屈。他们村的狗还能到处跑呢,跑累了就趴墙根底下晒太阳。这狮子连太阳都晒不着,门洞底下阴着。
三姑继续走,走到一个地方,地上铺着石子,拼成各种花样,有花,有瓶子,有蝙蝠。别人都低头看那些花样,嘴里说着好看。三姑也低头看了,看了半天,觉得不如村河滩上的石子好看。河滩上的石子被水冲得圆溜溜的,白的黑的红的,随便捡一颗都好看。这些石子被摆成了花样,规规矩矩的,反倒不好看了。好看的东西是不用摆的,河滩上的石子没人摆,可好看。庄稼长在地里没人摆,也好看着呢。
后来三姑走到一个大殿跟前,殿前头摆着两个大铜仙鹤,脖子长长像在找水喝。他们村池塘边上有时候落白鹭,也是长腿长脖子。白鹭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那是活的。铜的永远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
三姑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东西什么都像,什么都不是。铜缸像缸,可不是缸,里头的水没人喝。铜仙鹤像仙鹤,可不是仙鹤,不会飞。石头狮子像狮子,可不是狮子,不会叫。它们都像真的,可都是假的。
他们村里的东西不是这样的。锄头是用来看地的,镰刀是用来看麦子的,炕是用来睡觉的,缸是用来装水的。每样东西都用旧了,用坏了,用出了人的气味。这些东西才是活的。
三姑看东西,不看那些弯弯曲曲的。东西不会骗人。大缸就是大缸,椅子就是椅子,床就是床。皇帝坐过的椅子也是椅子,跟她家小板凳一样,都是木头做的,坐久了都硌屁股。
三姑走着走着又回到了那条宽道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砖上走着,一下一下的。她忽然想到,她的影子是真的,砖是假的。可影子踩在砖上,谁也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了。
走到后头,有个园子。石头堆的假山,水渠弯弯曲曲的,还有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拿棍子撑着。她走累了看累了就蹲在假山底下歇脚,低头无意看见砖缝里的一棵草。她认得,灰灰草,村地头到处都是,猪都不爱吃。可在这儿,它从砖缝里挤出来,瘦得跟线似的,叶子发黄。她伸手摸了摸,它活着。这院子里就它活得真。旁边还有一只蚂蚁,爬得挺快,像是在找吃的。她跟着看了一会儿,它钻进了另一个砖缝。
三姑拐进那个园子还以为到了村后的山坡。可仔细一看,山坡是山坡,这里是这里。山坡上的石头是长出来的,这里的石头是堆起来的。山坡上的树想往哪儿长就往哪儿长,这里的树好像都听人摆布过。
有一棵柏树,老得皮都裂了,不知道活了多少年。三姑走过去摸了摸,树皮糙得硌手,跟村口那棵老槐树差不多。村里老槐树底下有个土台子,夏天老头儿们坐在上头下棋,小孩儿围着树跑。这棵柏树底下干干净净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树根让石头圈起来了。
她抬头看,树梢上有个鸟窝,她认识喜鹊窝,大树枝搭的,乱蓬蓬的。喜鹊在里头叫,叽叽喳喳。三姑听了听,觉得这喜鹊跟他们村的喜鹊叫得一样,没因为住在皇宫里就改了口音。三姑心里高兴了一下,觉得这园子里总算有点亲切了。
园子里种着许多花,开得正艳,红的黄的紫的,一团一团。三姑蹲下来看了一朵,花瓣厚厚的,油亮亮的,像是抹了油。她闻了闻,没闻出味儿来。
三姑站在园子里,四面看了看。这园子不大,可样样都有,树也有,花也有,石头也有,水也有。可这些东西像是被谁管着,谁也不许乱动。她忽然看见一只蜜蜂,嗡嗡嗡地飞,落在一朵花上钻进去了。她又听见几声鸟叫。她听了一会确定了是麻雀。真是,那只麻雀突然飞出来,跳来跳去的,在地上找食吃。
太阳偏西了,三姑就直直往外走。她摸了摸兜里,那颗土疙瘩还在,是她从村头的土里抓了一把装在兜里的。握着它,踏实。这下她明白走哪也走不出这土疙瘩,也走不出他们那个杏花村,连这皇宫也不及她村头的万分之一。三姑攥紧了它,心定定地大摇大摆走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