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
▲ 一瀛
仁，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二。
仁是两个人站在旷野上。天很大，地很大，风很大。两个人靠在一起，不冷了。
如果只有一个人，仁就不需要了。一个人走在旷野上，想怎样就怎样，没有人挡他的路，没有人抢他的粮食，没有人说他不好。他不用仁。可人不是一个，有两个、三个、一群。人挤着人，肩膀碰着肩膀，脚踩着脚，就在这时，仁来了。
仁不是硬生生的道理。道理是冷的。仁是热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草，绿绿软软，踩上去不硌脚。看见一个人摔倒了，还没想手就已经伸出去了，这就是仁。仁比脑子快。脑子还要想该不该帮，手已经把人扶起来了。手认得仁，手比脑子聪明。
仁也不是老好人。老好人怕得罪人，谁都不敢说。仁不怕。仁像一把刀，该亮的时候亮出来。你欺负人，仁就站出来了。仁不是让你软弱，是让你在别人软弱的时候，给他一块石头靠着。
仁者爱人。爱不是喜欢。喜欢是甜的，爱有时候苦。而仁是苦的，甜的，辣的，什么滋味都有。可你尝了也不后悔。仁不后悔。
后来的人把仁写进了心里，说心上有别人，就是仁。你走路的时候，想着别踩着蚂蚁。你说话的时候，想着别伤着人。你吃饭的时候，想着旁边有没有人还饿着。那就是仁。仁不大，仁小得很，小到一个眼神。注意到了，仁就到了。
仁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仁了，别人也仁了。两个人互相让一下，路就宽了。十个人互相让一下，巷子就亮了。一城人互相让一下，天就蓝了。仁是从你开始的，可它不是你结束。它会走，走到很远的地方，走到你不认识的人心里。你给了，它就活了。
仁还藏在果核里。敲开桃核，里面露出一瓣白白的东西，叫桃仁。敲开杏核，杏仁在里面睡着。瓜子剥开，那一点点芯子，叫瓜子仁。仁是果实的命。壳是硬的，仁是软的。壳是死的，仁是活的。把它埋进土里，它就醒了，长成树，开出花，结出果。果里又有核，核里又有仁。仁是轮回的起点，也是终点。
古人把这个字给了果核，不是随便起的。他们知道，仁是最小的，也是最要紧的。没有仁，桃不是桃，杏不是杏，瓜子只是空壳。仁是植物的精华所在，是它攒了一辈子的那一点心意。所有的甜、所有的香、所有的颜色和形状，都是从那一点仁里长出来的。
人和这个仁是一样的。人也有一个核，藏在身体的最里面。外面是皮肉，是骨头，是层层包裹。可最深处那个东西，软的，活的，碰不得的，叫仁。那是人的命。皮破了会长，骨头断了能接，那个仁不能坏。坏了，人就空了。
麻木不仁，这个词把仁的本质说透了。麻木了，就不仁了。身和心断了，谁也听不见谁。仁是通的，是指尖碰到花瓣的那一下，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仁者是身心一起的。他饱满，他沉，他放在哪里都是实的。
说到底，仁其实就是在讲天人合一术。仁在讲接通。
他自己的身和心接通，他想的和他做的是一条路，没有岔口。他说话，声音从心里出来，不绕弯子。他坐在那里，气是顺的，呼吸是深的，肩膀是松的。别人看见他，也觉得舒服，觉得不用防着他。那是怡然自得，气度不凡。
他和别人也通。别人饿的时候他分半块饼，别人冷的时候他脱一件衣。
他和天地也通。他走在路上，路认得他，树认得他，石头也认得他。不是他有什么神通，是他把那个仁接通了。
仁就是天人合一的那根线。人在这一头，天在那一头。线通了，人就知道天在想什么。天要刮风，人就去加固屋顶。那不是预报，是感应。像胎儿在母亲肚子里，母亲心跳快了他也跟着快，母亲安静了他也跟着安静。他没看见母亲，可他通着母亲。人也通着天呢。天是更大的母亲。
后来的人把仁写进心里，说心上有别人就是仁。其实不止。心上还有草木，有鸟兽，有云，有风，有看不见的那口气。走路的时候想着别踩着蚂蚁，那是仁。你吃饭的时候想着地里的庄稼，那是仁。仁从你这里出发，走到别人那里，走到万物那里，走到天那里。
身与心接通，自己与他人接通，与天地接通。接通了，就有感觉了。他是活的，像刚剥出来的杏仁，白白胖胖，带着一点湿气，放在舌尖上，微微发苦又回甘。
你把一颗桃核砸开，小心翼翼地取出桃仁，捧在手心里。它很小，可你知道，一整棵桃树就睡在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