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 一瀛
最早的冬是一根绳子，两头打个结。那个冬天，雪落下来的时候，绳子已经打好结了。绳是麻绳，夏天搓的，搓的时候手心里出了汗，汗渗进麻里，麻就软得服帖了。秋天用这根绳子捆麦子捆苞谷捆柴，绳子勒进粮食和柴火里，勒出了印子，也勒出了力气。到了冬天，绳子上的力气用完了，两头一结，就收住了。
雪落在绳子上，先是薄薄一层，后来厚了，看不见麻的本色了。结还在，圆圆的，鼓鼓的，像一个冻硬了的瘤子。人蹲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没去管它。绳子的事，冬天不管。冬天只管冷。
冷是从门缝进来的。门缝不大，也就一指宽，风从那道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细的哨响，像谁在远处哼。风进来了就不走了，在屋里转一圈，又钻进被窝里，人缩着，缩成一团，像田里的麦茬子收完了，就剩一个茬戳在土里等着雪盖。
人缩着的时候想起了那个结。结打上了，一年的绳子就断了。断了的绳子不能再用，可它没有扔就挂在墙上，挂在墙上也是一个结。土墙凉，绳子和墙贴在一起，也凉了。凉了的绳子更硬，硬得像骨头。骨头也是凉的，人身上的骨头，冬天也凉，穿多少衣服都暖不透。暖不透就缩着，缩着缩着，就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梦见了河。河上的冰很厚，厚得能走车，冰下面水还在流，流得慢，慢得听不见声音。冰盖住了河的声音。冬天的声音都是盖住的。风声盖在门外，雪声盖在云上，人的咳嗽声盖在被子里。盖住了就仿佛没有了声音。可仔细听，还是有声音的。冰下面有咕噜咕噜的水声，一声一声的，隔得很远。
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照在雪上，雪亮得刺眼，眼睛都睁不开来。人靠在墙根，墙根背着风，太阳晒着呢，暖和了一点。暖和了一点就想绳子上的那个结，晒不晒得化。晒不化。结是打死的，晒不化，冻不化。得等春天，春天来了，麻就朽了，朽了以后一扯就断，不用解。冬只管打结，不管解。解是春天的事。春天远着呢，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有时候风大了，把墙上的绳子吹下来，落在地上，雪埋了。人也不捡，捡它干啥。捡回来还是挂着，挂着还是等。冬天的人不捡东西，也不扔东西。冬天的人什么都不做。做了一年了，冬天就该什么都不做。不做的时候，人就看见了时间。时间像雪，一片一片地落，落得慢，慢到你看不见它在落。可你出去转一圈回来，地上就厚了。厚了就是日子过去了。日子过去了，结还在。
人坐在屋里头，火盆里的炭快灭了，只剩一点红，红得很暗，像快要睡着的眼睛。人不想加炭了，加了也暖不了多久。索性让它灭。灭了就灭了。灭了就黑了。黑了就睡了。人坐着看着那点红慢慢变暗变灰，最后一口气散了，灰还是热的，热了一会儿也凉了。人伸出手，在灰上面停了一下，感觉到了那一点点余温。手收回插进了袖子里，里头也是凉的。
夜深的时候，人没睡着，听见绳子在墙上动。风从门缝进来，吹到绳子上，绳子微微晃，晃得不厉害，只是轻轻地点头又摇头。人不知道它点头还是摇头，人只知道它在动。动就是还活着。绳子是麻做的，麻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地里的东西都活着，死了也活着。像枯草，像落叶，像晒干的苞谷秆，它们都死了，可它们还在地里，在地里就算活着。活着就是还没烂。麻绳也是，挂在墙上几年不烂，它就还活着。活着就还有一口气。
那口气就是冬。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了。冬天长，长得像绳子没有头。绳子两头都打了结，两头都是头，两头都不是头。人在冬天里走着，从一个结走到另一个结，走不到的，因为冬天没有路。路被雪盖了，路在雪下面，在冰下面，在冻硬了的土下面。路也睡着了。人和路一起睡着，醒来的时候，就是春天。
春天来了，墙上的绳子真的朽了。手一碰，断成几截，掉在地上。结还在，结硬，结不容易朽。人把结捡起来，看了看，又扔了。结没用了，绳子都没用了，结更没用。可结就是冬天留下的东西。冬天走的时候，别的都没留，就留了一个结。
人把它扔到院墙外面，雪还没化完，扔出去就不见了。明年冬天，也许还能看见它，也许不能，也许就朽在里头变成了土。
土不怕冷，土冷了一冬天，春天一暖就活了。草从土里钻出来，虫子也从土里爬出来。土活了，人也就活了。人活了，又开始搓绳子，捆麦子，捆苞谷，捆柴，到了冬天再打一个结。
甲骨文的冬，那个结画得圆圆的，像两只闭着的眼睛。眼睛闭了一冬天，春天睁开，看见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人有时候想，冬是不是在哪儿藏着呢？在墙缝里，在树洞里，在绳子的那个结里。人找不到它。人只知道，它还会回来。每年都回来，像绳子两头打了结，打上了就再也解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