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见的来路和不可言说的重量》
▲ 一瀛
看见一个小男孩的视频,每次他一唤妈,妈妈回应。他的妈妈眼睛看不见,爸爸在他三个月时意外离世。从孩子三个月起,她就在看不见的世界里独自抚养他,这中间有多少挫折,又需要多少奇迹。今年是第十年。他们住在破旧暗黑的房子里。男孩的笑容温煦、光亮、平静。大概所有能用来弥补眼睛的东西都被用上,耳朵、鼻子、手、脚,用这些把一个看不见的世界撑成了那间房子。孩子的笑容就从那间房子里长出来。
她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三个月时他的脸是小的,她用手指认他眉毛的弧度,嘴唇的轮廓,笑时脸颊隆起的部分。这些细节刻在她心里,比视觉更持久。活着就是一件一件地做事,做饭,洗衣,扫地,摸着他的脸知道他又长高了一些。十年来,她学会了用耳朵看天亮,用鼻子闻季节,用手掌量他的身高。
她看不见他但知道他在哪儿,这世上有些知道是不用眼睛的。她看不见光,但把一束光养大了。他一唤,妈。黑暗里就亮了。
我们活在一个被影像喂饱的时代。手指一滑,另一个人的生活就摊在掌心,方寸之间铺展。看得太多有时会忘记,每一个画面背后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有不可见的来路和不可言说的重量。
这种观看甚至太轻易,轻易到我们以为自己懂了,以为隔着屏幕就能摸到别人的悲欢。我们感动、叹息、转发,然后很快滑向下一段视频。观看的代价太低,低到情感都变得薄了。
有些东西屏幕装不下。看不见的眼睛自己活着都不易却还要照顾一个婴孩,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这些东西不在镜头里,它们藏在每一个平静的日常底下,像河床上的石头水流过去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