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
▲ 一瀛
远古的食字,顶上是一只倒扣的盖子,像蒸笼的截面,大张着口朝下,罩住底下一只盛食的器皿。器皿里鼓鼓囊囊,盛着粮食或煮好的熟物。左右两侧各点一点,不偏不倚,是那热物蒸出的两团气,正沿着器壁往上攀,从盖沿的缝隙里挤出来,半透明地悬在半空。若盯着这两点看久了,能觉出温度来,左边那一点微微烫着右眼皮,右边那一点又让左脸颊起了潮意。这是烹煮,是火与水的交合,是生米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吐出一口白茫茫的叹息。
可若把这倒三角的盖子倒过来看,它又像一张朝下的嘴,喙一般探向底部的食器。那便成了进食,人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的热气里。嘴是热的,碗是热的,中间腾起的蒸气把人脸和饭碗模糊成一体。听见筷子碰着碗沿的脆响,还有吞咽时喉咙里那一声闷闷的咕咚。
食这个字竟同时把灶间的等待和桌前的急切装在一起,同时把煮和吃收进了这同一副骨架。
食中间那个日,此处有大奥。古人画它,不为天上那个白晃晃的圆盘,为的是器皿里那堆熟米,或曰谷物,或曰种子。一粒一粒挤在一起,饱满得近乎发亮。可天地间偏有妙不可言的牵连,太阳是天上一粒不落的种子,每日沉下去又升起来。种子是地里一颗嵌进土地的太阳,遁入黑暗并从黑暗里抽出一整个春天。
太阳和种子本是同一股命,天上为光,土里是根,没有太阳,秧苗站不直腰,没有种子,大地便断了心跳。食把这天上地下的两颗日叠作一处。天上的那颗走一天,从东到西,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地上的农人便跟着影子的步子起床、歇晌、收工。碗里的那颗走一季,从谷雨浸种到霜降开镰,中间经过芒种的插秧,小暑的灌浆和白露的低头。碗里的是太阳在人间按下的一枚指印。这两颗日各走各的轨道,最后到食字里重叠成同一个圆。
上古的农人是不把种子看成死物的。种子活着,同时活在三截时光里。它的过去是上一季的穗子,是祖父弯下腰时滴进土里的汗。它的现在正躺在泥下,看不见,摸不着,却一刻不停地变着形,把自己化成芽、化成根、化成顶开土块的力气。将来则是一片拔节的青苗,是沉甸甸的谷穗,是比今年多出一捧的新粮。一粒种子铺满了从死到生再到更生的整道脚印。
种子脱去硬壳,变成白米。米入釜中,水火交攻,硬朗的身子软下绽开,每一粒都吐出自己的心。人端起碗将这一粒粒小太阳吃进嘴里,牙齿磨碎它们,舌搅动它们,它们顺着喉咙往下走,进了血肉,成了力气。
而收获的谷并非全进了锅。多余的被装进粮仓,按老幼分,按门户分,总会匀出一部分来,高高地供在案上,焚香,敬神,敬祖先。那升腾的烟与煮饭的蒸汽是相通的。一边是敬给天上的,一边是喂给活人的,它们在半空里碰头,交换各自的热和气。祖先闻见米香,便降下福来,福进了土,又催出下一季的绿。
食是整个循环的显形。食把泥里的暗语、天上的光、脊背上的汗、日子里的等,一并收进一只碗里,凝成一口实实在在的热饭。
食的背后站着一个至关重要的字——活。食入了口,过了喉,落进胃里,就不再是粮食,它们散开,渗进经络,变成血里奔流的热,肉里绷紧的力,脑里来回转的念。它们不会在人的肚腹里重新抽穗,但它们会让人多活些日子,活到下一个播种的节气。那时那人蹲在田埂上,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新一季的种子。那些种子里,有没有一粒是去年被他吃下的?看不出来。但风知道,土知道,食字中间那颗日也知道。
吃下去的种子并没有死。它们只是换了张皮,换了个活法,借人的骨头和心跳,走过一个冬天,再把手里的种子送回土里。人不是种子的终点,是一段长路上的驿站。
这样来来往往,人和种子便分不清谁在养谁了。是人在吃饭,还是饭在吃人?是人在播种,还是种子借着人的手把自己再送回地里?也许这本是同一件事。
那颗种子是一粒被写了三千年的种子。它还在那里,鼓鼓的,热热的,装下整个农耕的日月,装下人弯腰耕种的那滴汗水,装下碗里的米被刮进嘴里的一声闷响。
所以说,食字的最深处不是盖子,不是器皿,不是那两缕升腾的气,是中间那颗日。煮可以改方式,吃可以改规矩,碗可以换材质,灶可以换位置,唯有食进入身体变成生命这件事没有变过,从造字的人那个清晨起到今天这个黄昏。
三千年前是这样,三千年后仍是这样。只要还有人捧起碗,只要还有种子钻进土,只要还有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食就会一直这样活着,在字的正中央,活得稳稳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