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阵低沉的嗡鸣停在了医务室门前。
不是撞门,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冷静、更精准的悬停。像有人隔着门板,把枪口稳稳抵在了他们眉心。
蓝灯又闪了一下。
紧接着,电子门锁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转动声。没有暴力,没有迟疑,像系统已经完成判断,正按流程处置一批需要被回收的物品。
“都别站着。”沈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门外的蜂鸣更能稳住人,“灯关掉,能捂口鼻的都捂上。顾行舟,能不能卡住它的开门指令?”
顾行舟扑到终端前,手指发颤,却还是飞快敲了下去。屏幕上的权限条跳了两下,又被另一串更高等级的指令直接覆盖。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不行……系统权限在上面,医务室只是被动执行。它现在不是想锁我们,是想把我们困在里面,等镇静流程走完。”
“镇静流程会是什么?”雷魁问。
林雾岑已经撕开两包纱布,动作快得像在跟时间抢命:“最常见的是雾化镇静剂,厉害一点的会混麻醉成分。空间一封,几分钟内就能把人放倒。你们要是全吸进去,连反抗都来不及。”
“那就别等它喷。”沈烬抬眼看向那道金属门,目光冷得像刚磨开的刀,“顾行舟,找门后线路。雷魁,把柜子全推过来。阎祷,你的人去拆床腿和支架,能当棍子的都拆下来。林雾岑,把能提走的药装包,别贪重,优先救命的。”
没人再问为什么。
因为门外那阵嗡鸣忽然更近了。下一秒,一缕很细的白雾从门缝底部钻进来,贴着地面缓缓爬开,像某种带着甜味的蛇。
“来了!”林雾岑低喝一声,直接把一块浸湿的纱布按进沈烬手里,“捂住,不许深呼吸!”
屋里顿时乱了一瞬。
有人本能往后退,有人已经开始咳,铁鹰骂了一句脏话,抬脚就想去踹门,像只要先冲出去就能活。沈烬眼角余光扫到他的动作,反手就是一把扣住他后颈,狠狠把人按到了墙上。
“站稳。”沈烬看着他,声音低得发寒,“现在乱冲,第一个倒的就是你。”
铁鹰脸色涨红,眼里全是惊怒和屈辱,可鼻腔里那股越来越重的甜味已经逼得他不得不闭嘴。
顾行舟终于在门边撬开了一块线路盖板,里面一排细密电线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他盯了两秒,手指伸进去,咬牙扯断了其中一根。门锁内部立刻发出一串短促的报警音,蓝灯瞬间变红,又在红蓝之间疯了一样闪烁。
“有用吗?”雷魁推着一只药柜堵到门后,肩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能让它开门流程卡住几秒。”顾行舟喘着气,“但无人机不会走,它可能会换方式——”
他话还没说完,医务室上方的通风口忽然“咔”地一声打开。
第二股白雾,直接从天花板灌了下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操!”雷魁低骂着抄起椅子,直接砸向上方通风口。椅背撞上金属网,发出一声巨响,却没能把格栅砸开,只震落一层灰。
“别砸通风口,没用!”林雾岑一边往包里塞药,一边迅速扫过四周,“这房间本来就是处理区,通风和门禁是联动的。想活,只能出去。”
“门呢?门外是无人机。”有人声音发颤。
沈烬的目光已经落到另一面墙上——那面墙后,是他们刚爬上来的检修口。
“回设备层。”他说。
顾行舟一愣:“再退回去?”
“不是退。”沈烬盯着那块刚被推开的盖板,“检修层不归医务室门禁管。系统能把我们标成镇静处理区,说明它想要活的。它想要完整的,就不会立刻炸塌底层管道。那里比这间房安全。”
这就是沈烬和其他人的区别。
别人闻到镇静剂,只想到“逃”;他已经在想,系统为什么要喷,喷给谁,哪个地方最可能暂时不在“回收流程”里。
“走!”他下令。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
这一次,没人再争先。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302那一棍和一路死下来的人,已经让他们明白:抢得快,不一定活得久;坏规矩的人,往往先死在自己人手里。
林雾岑先把药包扔进检修口,自己却没第一个下。她转身去推那张躺着狱警的推床。
“你干什么?”雷魁一愣。
“他还活着。”林雾岑说。
“活着又怎么样?你要拖着一张床爬管道?”铁鹰忍不住骂了起来,“他是狱警!”
林雾岑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不是狱警,是伤员。”她说,“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那只手放最后治。”
铁鹰脸上的表情一阵扭曲,终究没敢再顶。
沈烬走过去,看了看那名还在昏迷边缘挣扎的狱警,又看向检修口。推床当然不可能下去,能带走的只有人。
“雷魁。”他开口。
雷魁皱眉:“你让我背他?”
“你力气最大。”沈烬说,“他要是半路死了,就扔。”
这话说得冷,可也正因为够冷,反而让决定变得清楚。不是无条件救,也不是立刻放弃,而是在能带的范围内带,在拖累所有人之前止损。林雾岑听懂了,抿了下唇,什么也没说,只是快速把输液针拔掉,用绷带把伤口重新压紧。
门外的无人机显然也意识到流程受阻。
下一秒,门板突然传来一声沉重闷响——不是怪物撞门,而是某种机械臂或破门装置砸上来的声音。
“它要硬开!”顾行舟声音都变了。
“下去!”沈烬一把掀开盖板,亲手把最近的人一个个按下去。雷魁已经把那名狱警扛上肩,骂骂咧咧地钻进检修口,动作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阎祷的人也开始往里钻,只是那几个信徒看着越来越浓的白雾,脸上又有了那种摇摆不定的神色——像是在等阎祷一个“献祭”或者“神谕”的命令。
阎祷察觉到沈烬看过来的目光,忽然笑了笑。
“放心,我还没疯到现在让他们死。”
“你疯不疯不重要。”沈烬冷冷道,“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得听我的。”
说完,他直接伸手,一把揪住离检修口最近却仍在发愣的那个信徒,把人塞了进去。那人连滚带爬地下去,终于不敢再迟疑。
门板上的第二下重击紧跟而来。
这一次,整个药柜都被震得往后滑了一截。
“沈烬!”顾行舟在下面喊,“快!”
医务室里只剩下三个人还没下去:沈烬、林雾岑、阎祷。
林雾岑把最后一小盒药塞进包里,转身就往检修口钻。阎祷却没有立刻动,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快要被砸开的门,眼神亮得诡异。
“你还在等什么?”沈烬问。
阎祷轻声道:“我只是忽然很想看看,门外来的到底是神,还是机器。”
沈烬没再废话,直接一脚踹在他膝后。阎祷措手不及,整个人被踹得半跪下去,脸上那点装出来的从容终于裂了。
“下去。”沈烬说,“你真想看,我以后给你留个全景位。”
阎祷盯了他两秒,最终低低笑了一声,顺着检修口钻了下去。
几乎就在他整个人没入黑暗的下一秒,医务室的门锁爆出一串刺耳电火花。蓝白色的光在缝隙里闪了一下,药柜被撞得往后翻倒。门外那阵机械嗡鸣彻底压近了。
沈烬最后一个跳进检修口,反手把盖板带回去。
门被撞开的巨响和金属蜂群般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隔着薄薄一层铁板砸进管道,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下一刻,盖板上方响起无数细碎的刮擦声,像有好几只机械爪同时落在了铁面上,正在寻找可以切开的缝隙。
“它们追进来了吗?”铁鹰在前面发颤地问。
顾行舟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微微震动的盖板,声音发紧:“短时间进不来。检修层空间太窄,它们体型和转向都吃亏。但如果它们能调别的设备——”
“那就别给它们调的时间。”沈烬往前爬去,“路线。”
顾行舟立刻往前挪,边爬边说:“前面往下是设备层主干道,再往西能到旧锅炉间,往南能接到机房外围。正常走廊过去肯定不行,但检修层应该能绕到机房后侧。只是……”
“只是什么?”
“机房如果真还在系统手里,那里可能不止怪物。”顾行舟咽了口唾沫,“还有安防。”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座监狱真正可怕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水面下浮出来。怪物是能看见的牙,系统是看不见的手。牙会咬,手会选,后者往往更让人绝望。
管道越往前越低,空气里机油味越来越重。顾行舟手里的小应急灯照出前方一截截生锈的阀门和盘旋的电缆,有些电缆外皮已经烧焦,像被什么高热迅速舔过。沿途偶尔还能看见拖痕,有新的,也有旧的,不知道是人拖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拖出来的。
雷魁扛着那个狱警,呼吸明显重了,却始终没把人丢下。他嘴上不干不净,动作却一直稳着。林雾岑跟在他后面,每过一段就伸手去探那狱警脉搏,像生怕他真在半路断了气。
沈烬一边爬,一边默默数人。
十二个,一个没少。
这在监狱断电后的第一夜,已经算得上奢侈。
可他很清楚,这份“一个没少”只是暂时的。只要还没把电和门握到手里,这群人就还是散沙,只是恰好被恐惧压成了一团。真正让他们变成队伍的,不是一起逃过两道门,而是接下来必须学会的一件事——在有人会死、有人会拖后腿、有人会想篡规矩的情况下,仍然往同一个方向走。
前方忽然出现一段更宽的岔路,顾行舟停下,低声说:“到了。这里往左是锅炉间,右边再走两段,就是机房后检修井。”
沈烬还没开口,众人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不是近在咫尺的撞击,而是更远处、更大的某种机械启动声。紧接着,整条检修层都轻轻震了一下,像一头沉睡很久的巨兽,在地下缓缓翻了个身。
顾行舟脸色瞬间变了。
“机房开始并联切换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系统在调主电。”
沈烬眼神一沉。
这意味着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一旦主电彻底切换完成,门禁、监控、无人机、安防网都会重新归位。到时候,这座监狱里还能跑的人,会比现在少得多。
“走右边。”沈烬没有再犹豫,“去机房。”
他看着前方那条更黑、更深的检修井,声音低而稳定,像在给所有人也给自己钉下一根新的线: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在逃。”
“我们是在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