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绿，走进去了。
不是一天，是走着走着，那片绿从远处的一片，变成了脚下的，那种变，是那种往一个地方走、走着走着那个地方就在脚下了的变，不是突然的，是那种每一步都算数的到，那种到，是真实的。
脚下的草，是新的，是那种刚刚从冬天里走出来的草，那种草，颜色比夏天的草更浅，是那种还没有完全确定自己可以在这里的颜色，那种不确定，是真实的，是刚刚开始的东西本来的样子，那种样子，让走在那片草上的一百九十五个人，脚底有一种轻的东西，那种轻，是草给的，是那种新的东西给的，是春天给的。
雷魁低下头，看脚下，那种低头是他的方式，他把脚下的草，看了，然后把手里那把工兵铲，往下，在那片草上，轻轻，戳了一下，那种戳是那种试探土的戳，不是挖，是试，那种试，是他的判断，他感受了一下，铲子往上拔，他往沈烬方向，"土，好，"他说，那三个字，是今天雷魁说的最多的字，也是今天最重要的三个字，那三个字里，有他的判断，有他的工具，有他这条弧里从来没有被说出口的那件事——他知道好不好，他知道能不能建，他知道那件事，那三个字，是今天他把那件知道，说出来的方式。
沈烬把那三个字接住，"好，"他说，那个好，不是重复，是确认，是今天所有事里，最基本的那个确认。
那片绿往前，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那个地方，出现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走着走着，地形变了，那种变，是那种往一个山坳走、走进去之前、地平线开始有了形状的变，那种形状从旷野的平，变成了两侧有高度的、中间是低地的，那种形状，是沈烬说的那个地方，是那个他在白线之前见过的、有水有山可以建的地方。
水，先听见的。
不是大水，是那种山涧的水，从哪里来的，一时说不清楚，但那种声音，在那两侧高起来的地形里，是真实的，是那种往那个方向走就能找到的，那种声音，让走在前面的几个人，步子快了一点，那种快，不是急，是那种听见了一件久违的东西之后，身体自己快的那种快。
林雾岑往那个声音方向走了几步，拐过一块旧石，水在那里，不大，是一条，细的，从那片山上下来的，流在那片低地的一侧，那种流，是那种走了很远路之后见到的、真实的、不是想象的水，她蹲下来，把手放进去，那种冷，是真实的，是山水的冷，不是死水，是活的，她站起来，往后，"水，"她说，那一个字，那种说，是她今天说的最干净的一个字，那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往那一百九十五个人的方向，走。
那个字，在那片山坳里，在那片低地上，是真实的，是今天的，是那个地方给的第一件东西。
山，在两侧。
不是很高的山，是那种北方的、旧的、被风走过了很多年的山，那种山，没有南方山的那种秀，是那种有一种经过了什么之后的厚，那种厚，是真实的，是那种背靠着它就知道它在的厚，那种厚，今天，在那一百九十五个人的两侧，是真实的，是那种不需要解释的、就是在那里的那种，安。
沈烬站在那片低地的中间，往两侧看，往那两侧的山看，往那条水看，往那片草看，那片草，在那个山坳里，是那种被保护起来的草，比外面的更密，颜色，也更绿，那种绿，是那种比外面的绿更确定的绿，是那种已经知道自己可以在这里的绿，那件事，让沈烬站在那里，那种站，是那种走了很久很久之后，到了，站在那里，的站，那种站，不是什么都停了，是那种到了，然后把脚，真实地放在那片土上，的站。
他把那片地方，往四个方向，都看了，那种看，是今天他最重要的一次看，那种看把那片地方，往他这些月里一直在脑子里放着的那个地方，对了，对上了，那件事，是真实的，那个地方，从他脑子里，走出来，变成了脚下的，真实的地方，那件事，是今天最重要的事，是这件事从很久以前就在走向的事，今天，到了。
裴峤在他旁边，那两个人，往同一个方向看，往那片低地，往那两侧的山，往那条水，那两个人，不说话，那种不说话，是今天最完整的语言，那种语言，不是因为没有话，是因为那件事，说不完，说不完的，就不说，就站在那里，就在那里，就够了。
那一百九十五个人，走进那个山坳。
那种走进来，是那种往一个地方走了很久，然后走进去了，的走进来，那种走进来，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件事意味着什么，但那种走进来，是真实的，每一个人的脚，从旷野上的草，走进那个山坳里的草，那种区别，是真实的，那种真实，是每一个人自己脚底的，那件事，是今天他们每个人，共同有的，最小的一件事，也是最真实的。
江和，走进来，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放包，是往那片低地，往那两侧的山，往那条水，看，他在做他一直做的事，算，算那片地方能容纳多少人，算那条水够不够，算那片低地可以建什么，那种算，是他的，今天，那种算，不是担忧的算，是那种开始了的算，是那种可以做了的算，那两种算，是不同的，今天的那种算，让他走路的方式，也不一样了。
他蹲下来，往土里，把手压下去，感受了一下，站起来，往雷魁方向走，"雷魁，"他说，"这边，"他往低地的南侧指，"那个地方，"他说，"你来看。"
雷魁走过来，往那个地方看，那种看，是他的判断的看，看完了，往旁边走了几步，往另一个角度，再看，然后蹲下来，把工兵铲往土里戳，感受，"行，"他说，那一个字，是今天江和需要的那一个字，"先建那里，"他说，那话说完，那两个人，不再说话，那两个人，是今天那片低地上，第一件真实开始了的两个人。
林雾岑，找好了她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那条水旁边，不远，有一块旧石，那块石头是那种在那里很久了的石头，被风磨过，被水走过，那种走过的痕迹，让那块石头有一种形状，那种形状，是那种可以用来放东西的形状，那件事，是林雾岑看见那块石头的第一眼，就看见的，她把那块石头，往那条水的方向，又推了一点，那种推是一个人把一件事，往对的方向，调整了一点的推，调整好了，她把药箱，放在那块石头上，那种放，是今天她最真实的一件事，是那种我在这里了，这是我的地方，的放，那件放，不是宣告，是那种非常安静的确认，那种确认，是林雾岑的。
刘薇把果果放下来，那片草上，果果站着，那双脚，踩在那片草上，那件事，那双脚，那片草，那个山坳，那条水，那片天，那种今天这片地方的轻的空气，落在果果身上，果果站在那里，往四面看，那双眼睛，把那片地方，从这个方向，往那个方向，看，那种看，是孩子的看，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只是看，那种只是看，是今天这片地方里，最轻的一件事，也是最根本的一件事，那双眼睛，在那片草上，在那个山坳里，是真实的，是为什么走到这里的那个为什么，是那件事最根本的那个根本。
果果蹲下来，把一根草，拔了，拿在手里，那根草，绿的，新的，细的，果果把那根草，往嘴里放，刘薇，"别吃，"她说，往过去，把那根草从果果嘴里取出来，果果，没有哭，只是把那件事，放下了，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下一件感兴趣的事，那件走了几步、找下一件事，是果果，是今天，是这片地方，给的第一件孩子的事，那件事，在那片草上，是真实的。
顾行舟，今天，没有立刻记。
他走进那个山坳，他看见了那条水，看见了那两侧的山，看见了那片草，看见了雷魁和江和蹲下来，看见了林雾岑把药箱放在那块石头上，看见了果果拔那根草，看见了裴峤和沈烬站在那片低地中间，不说话，往四面看，他把那些，全放进眼睛里，那种放，是那种先存进来，等一下再处理的放。
他走到那条水旁边，蹲下来，把手放进去，那种冷，是真实的，他把那种冷，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旁边找了一块地方，坐下来，那种坐是那种要待一会儿的坐，不是休息，是那种需要在那里待一会儿，才能把今天的事，真实地放进去的坐。
本子拿出来，那根笔拿出来，他开始写，今天的第一行字，
"到了，今天，到了，那个地方，有水，有山，有草，一百九十五个人，到了。"
那一行字写完，他停了一下，那种停是那种写完了一行字、感受到那行字的重量的停，那行字，那种停，那件事，让他把那根笔，停在那里，不动，就停着，那种停着的笔，在那个山坳里，在那条水旁边，在那片草上，是今天顾行舟做的最真实的一件事——
他在感受，今天，真的到了，那件事，是真实的，那件事，在那根笔里，在那行字里，在那条水的声音里，是真实的，那件事，从今天，在那本本子里，永远是真实的了。
谢林今天走进那个山坳，停下来的时候，往两侧的山看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说话，雷魁走过来，站到他旁边，那两个人，往同一侧的山，看，"那里，"雷魁往那侧山的一处，抬了一下下巴，"能看见两边，"他说，"是个好位置，"他停了一下，"你去看看。"
谢林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往那里走，走过去，走上去，那种走是往上走，是那种山坳里第一次往高处走的走，走上去，站在那里，往下看，那片低地，那一百九十五个人，那条水，那片草，那两侧的山，从那个高处，看下去，是那种把一件事放进去了、才能有的那种看，那种看，让他站在那里，往下看，然后往更远处看，往那片来时的旷野看，往北方看，往那片绿里看，那件事，从那个高处，是另一种形状，是那种比在里面更看得见全部的形状。
他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雷魁在下面，看见他站在那里的样子，那种看，雷魁把那件事，放在那里，不叫他下来，就让他站着，站够了，他自己会下来，那件事，是雷魁的判断，那个判断，是准的。
谢林站在那里，那双提前成熟了的眼睛，今天，往下看，往那片低地，往那些人，往那件事，看，那种看，是他这条弧里，第一次真实地往下看，第一次从那个高处，把那件事，看见了它的全部，那种看，让他里面的某件事，往下，沉了一点，那种沉，是那种找到了的沉，那种找到了，是今天他的，是这片地方给他的第一件东西。
陆笙和程实，走进那个山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找了一块旧石，坐下来，把那个存储设备，拿出来，今天，他们还有工作。
余安走过来，"那件事，现在要做，"她说，那话不是问，是她自己的判断，"在这里，用这里的位置，"她停了一下，"那件事，梁征那里，知道这里了吗。"
程实，"不知道，"他说，"那件事，我们没有说，"他停了一下，"但那台机器，往外发的信号，如果他看，他能推，"他停了一下，"那件事，时间，不多了，但那件事，今天，要先建，"他说，"建起来了，那件事，才有地方，才有意义。"
陆笙，"建起来，先，"她说，她把那件事，往后放了一步，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往四面，看了一遍，今天那个山坳，那件事，是先建，先建，才能说后面的。
那件工作，放了一会儿，但那件工作，在今天，会继续，那件事，不是忘了，是那种知道顺序的放，今天，先建，那件工作，走着走着，有对的时候，做。
沈烬把那天下午的事，安排了。
他把人，按各自能做的，分了，那种分，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件组织的事，他不是第一次组织，但今天这一次，和之前每一次不一样，之前的组织，是往前走的，是把今天的路安全走完的，今天的组织，是建的，是把那片地方，开始变成一个地方的，那两种组织，是不同的，那种不同，让他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是很小的，但每个听见的人，都感受到了。
雷魁，江和，还有那五个从序区四十三来的人里有建筑经验的两个，今天下午，把那片低地的南侧，开始清理，那种清理是那种建之前的清理，是把那片地方，往可以建的方向，走的第一步。
林雾岑，今天在那条水旁边，做两件事，一件是确认那条水的水质，那件事，她有办法，不是仪器，是那种走了很多年之后、用身体判断的方式，她判断了，"好，"她说，那一个字，是今天第二次那一个字，那个字，今天，说了两次，第一次是水出现了，第二次是水是好的，那两个字，是今天那条水，给这件事的，两件礼物。
秦鹫，今天把那个山坳的外围，走了一遍，那种走，是他的方式，他走，他看，他把每一处，往他脑子里那张图上，放，放完了，他知道了，那个山坳，两侧是山，南面是来路，北面，是那片低地继续往深处走，那片深处，没有走进去，今天没有，但那件事，是后天的，是明天的，是那件事有了基本的安全之后的，那件事，今天，秦鹫把那个外围，先走了，走完了，那件事，在他那里，是他的工作，今天，做完了第一步。
那天傍晚，那片山坳里，第一次，有炊烟。
那种炊烟，是那种人在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做了饭，那件事发生了之后，往上的炊烟，那种炊烟，在那两侧的山中间，往上，走，走进那片往春天走的天里，那种走，是今天那个山坳里最轻的一件事，也是最真实的一件事，炊烟，在那里，是一百九十五个人，在那里，的方式，是那片低地，今天，是有人的地方了，的方式，那种方式，是那种最简单的、最不需要解释的，在。
果果今天傍晚，睡着了，那种睡着，是那种在一片新地方累了一天之后，非常沉的睡，那种沉，是那种把一天所有的新，都吸进去了之后的沉，果果在刘薇旁边，睡着，那种睡，是那片山坳今天给她的第一个夜晚，是今天这件事最轻的一个落点，也是最完整的一个落点。
刘薇在果果旁边，看着果果睡，那种看法，是那种把今天所有的事，往那个睡着了的小脸上，放的看法，那件事，她今天走了很远，今天到了，那件事，让她今天看果果的方式，和之前每一天都不一样，那种不一样是那种到了一个地方之后才有的，是那种不用再走了、先在这里、这里，可以是这里，的那种看，那种看，是今天的，是真实的，那件事，是她整条弧里，今天最深的那一件。
林雾岑坐在那块石头上，那块石头上放着她的药箱，那种坐，是今天她第一次坐在自己选的那个地方，坐下来，往那条水看，那条水，还在流，那种流，是那种从来不因为有人到了就改变的流，那种流，是真实的，是那片山坳本来的，那件事，让她把今天的疲，放下来一点，那种放下来一点，是今天她给自己的，那件事，是真实的。
那天夜里，沈烬和裴峤，在那片低地的边缘。
那件事，是今天晚上，两个人的地方，换了，不是那片旷野的边缘，不是那片营地的外围，是这里，是那片低地的边缘，那条水在不远处，那两侧的山在两侧，那种围，是那种第一次，真实地被一个地方围着，而不是站在旷野上的围，那种感觉，和那片旷野上的感觉，不一样，那种不一样，让今天两个人站在那里的方式，也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很小，小到可能连那两个人自己都没有完全感受到，但那种不一样，是真实的。
沈烬，"到了，"他说，那话，今天，他说了很多次，那两个字，今天，是他说过的最多次的两个字，那两个字，从早晨，到现在，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那两个字，说的，是同一件事，但每一次说的那个感受，都不完全一样，那种不完全一样，是那种一件事真实了之后，从各个角度，各个时刻，各自感受到的那件事，那件事，是真实的。
裴峤，"到了，"他说，那话是今天他说了很多次的话里的最后一次，那最后一次，在那片夜里，在那两侧的山中间，在那条水的声音里，是今天最安静的一次，那种安静，是那种到了、然后那件事真的在了之后，才有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事，是那种事都在的、但那件事本身的安静。
两个人，不说话，那片夜，那两侧的山，那条水，那片草，那一百九十五个人，在那里，那种在，是今天的，是从今天开始，是那种可以继续在的在，那件事，是真实的，是够了的，是今天这件事，走到了这里，最根本的那个，是。
沈烬，"明天，"他说，"开始建，"他说，那话说得很平，那种平，是那种把一件很大的事，用非常平的语气说出来的平，建，那件事，是从白线第一天就在往那里走的那件事，今天，可以说了，明天，开始建，那件事，是真实的。
裴峤，"明天，开始建，"他说，那话，他说了，那话说完，那两个人，往那片夜，往那两侧的山，往那条水，往那件事，往那个从明天开始的建，往那件事一直以来走向的那件事，在那里，在那片夜里，在那种到了之后的安静里，是真实的，是今天的，是明天的，是那件事从今天开始，往后所有的。
那天夜里，最后一件事。
顾行舟在那条水旁边，那块石头上，那块石头不是林雾岑的那块，是另一块，他的那块，就那条水旁边，坐着，今天那本本子，今天写的那些，他最后翻了一遍，那种翻，是那种今天结束了之后，把今天翻一遍，确认那些都在的翻，那些都在，他确认了，合上本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那件事，他今天走进那个山坳的时候就想做了，只是到了现在，才做。
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那种空，在这本已经写了很多的本子里，是那种很久没有见到的空，那种空，今天，他要往里写一件东西，那件东西，不是记录，是那种把一件事，放在那里，让它在那里的写，他在那最后一页上，写了很少的字，那些字，很小，在那页纸的中间，
"到了，那个地方，有水，有山，有草，有一百九十五个人，有炊烟，有果果那根拔了的草，有那条水的声音，有雷魁那句'土，好'，那个地方，今天，有了名字，那个名字，是：在这里。"
那些字，写完了，顾行舟把那本本子，合上，那种合上，是今天最后一件事，那种最后，不是结束，是那种今天的事，放下了，明天，还有，那种放下，是真实的，是那种知道明天还有事要做的、今天先放下的放下，那种放下，是够了的，是今天的，是在这里，是真实的。
那本本子，在他手里，那条水，在旁边，那片夜，在上面，那个山坳，在四面，一百九十五个人，在那里，那件事，从今天，在这里了。
在这里，那件事，是真实的，从今天，是永远真实的了。
往前，走，到了，建，那件事，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