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朴》
▲ 一瀛
森林很深,雾是白的。他是住在森林最深处的一个青年。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但都知道他的名字叫厚朴。
他穿着深紫色的衣裳。他摊开手掌,晨露在掌心留下温热的注脚。他侧耳倾听松涛传来温通的医理。最好的药方就藏在大自然里。他能读懂溪流的咳嗽,能听懂风的喘息,能看见泥土之下那些淤塞的纠缠的气机。
他唱起自己的歌,在青石板路与野菊的道路上,在萤火虫点亮的林间集市里,在梧桐叶与星光的旋转舞会上,在整个山谷苏醒时的原始欢愉里,他唱自己的歌。
世界在他心里溶化了,像一朵花溶进了他的血液。这爱温热地流着,从地心流向树梢,流遍他的全身。于是,他的眼睛就带着大地的温度,能望见最细微的寒凝。他的气息就带着阳光的暖意,能唤醒沉睡的生机。
森林里的居民病了,不是吓人的大病,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麻烦——肚子鼓得像塞了石子,喉咙里卡着湿冷的云朵,胸口压着无形的闷罐。
这时,厚朴就漫步过来。
小松鼠贪嘴,橡子塞得肚子滚圆,疼得在草地上打滚。厚朴走过去,蹲下身,手掌轻轻覆在松鼠紧绷的肚皮上。那双手带着苦味的香,温暖干燥。“噗——噗噗——”体内仿佛有一面无形的旗子挥动,拥堵的路被冲开。石子滚走了,小松鼠的肚子软下去,又能蹦跳了。厚朴眼里有笑。因为气顺了。
狐狸咳得弯下腰,喉咙里像塞了沉甸甸湿漉漉的云朵,又冷又闷。厚朴站在狐狸旁边,他深深吸气,森林里湿润的风都向他聚拢。然后他轻轻呼一口气,那气息暖暖柔柔流进狐狸的喉咙。湿冷的云朵被这团气搅动,便一点点化开,变成轻盈的水汽飘散。狐狸长长吸了一口气,像吸进一整个晴朗。痰湿化开了。
狐狸的病有时反复,那些黏腻的东西又会偷偷聚拢。这时,林中走来一个女子叫半夏。她穿白得近乎透明的衣裙,周身散发着化解凝滞的气质。她和厚朴只对视一眼。厚朴伸出手去,深紫色的气从掌心溢出,半夏轻盈旋转,白色的清气如纱环绕。紫气与白雾交织旋转,将那些顽固黏糊的结一一冲散,带走。狐狸胸口豁然开朗,像推开了一扇久闭的窗。半夏化开,他推开。他们在狐狸的胸口前演绎一场安静的共舞。
老刺猬蜷成一团,不是害怕,是胸口憋闷,被无形的闷罐紧紧扣住。厚朴微微蹙眉,太紧了,光推不行。他从随身的布囊里取出两样东西,一片金黄的姜,像枚小太阳,还有几根纤细的参须。要补充能量,否则推不动。他将它们放进竹筒,舀来清泉。小火苗在筒底跳跃,筒中升起温暖辛香的气味。刺猬喝下那温热的汤水,闷罐仿佛被一只手抚过,慢慢松开缝隙,新鲜的空气丝丝渗入。
森林里的小麻烦,如晨露般常见。厚朴那深紫色的身影总会悄然出现。他打开随身药囊,里面装有破开壅滞的力量,融化阴冷的暖意,还有温通的能量。
夜晚,月光笼罩着整座正在沉睡中的森林。厚朴站在他栖居的古树底下,衣裳萦绕若有若无的药香,苦、微辛而温。他抬头看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大树,又望向安眠的森林。
他想起二十二字的古老箴言,破开拥堵,化开湿冷,消掉胀满,这早已刻进自己的血脉。所有淤塞的气机道路重新开始吟唱。是的,让身体里的江河永远欢歌,哗啦哗啦,哗啦啦。
紫雾在林间缭绕,升起又落下。他摊开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枯叶,叶脉中有气息重新开始流转。他知道,这片森林又会生出新的淤塞与不畅,如同溪流总会遇到石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天的明天。但那没关系,他的歌本就是为疏通万物而生。
而他身后的古树,有一片新芽在折断处正悄然萌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