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芎》
▲ 一瀛
川芎这号人,你一定见过的。
未闻其人先闻其味,隔老远就能闻到。人家川芎的体味是很厚重,粗的,雄霸的,是那样一种往人身上钻的劲,不管不顾的,冲冲得顶来,撞来,路上遍地都是那个味道,把路障都要扳倒似的。有一种匪气。那气息钻进你的衣襟,附着你的发梢,三日都不散。
走近了,你才看到川芎这个人。人长得跟关公似的,肤色几近黑,也不是纯黑,又带着红,红黑红黑的。被岁月和风霜浸透了的古铜,又像是沙场上被血色染就的战甲。眉宇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眼神如炬,穿透迷雾。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着厚厚的茧,常年破瘀通络留下的痕迹。和其它药混在一块熬煮,它的颜色就是主要色,一锅清水顷刻间便化作浓浓的琥珀色,乃至深褐红色,彰显自己,不容置疑。
川芎这号人,到哪都是要占话语权的,说话得算得上话,有那样一种雄性的大男子主义。响当当的。他声音洪亮,笑起来声震屋瓦,沉默时也自有一股压得住场子的威严。他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仿佛天生就知道路该怎么走,阻滞该怎么破。
什么静定,对不起,不是人家的性子。川芎这号人总是风风火火,步履带风,衣袂翻飞间仿佛能听到噼啪作响的能量。要走就不留,干脆得很,从不拖泥带水,背影总是决绝而清晰。人家说,上刀山下火海,那一种果敢,川芎这人的身上可是表现得淋漓尽致。不过人家川芎是上至巅顶直达头颅,驱逐盘踞的风邪寒痛,下至血海深入胞宫,破除沉积的瘀滞死血。
它猛着呢,能力超群,善于开路,通路,一股子猛劲,作为君王要善用其人,找人来调教调教,取其长避其短。他就像一把绝世宝刀,锋芒毕露,需得配上合适的刀鞘和持刀人,方能发挥最大威力而不伤自身。
当归被派来辅佐川芎。当归这位娴静温婉的女子,深谙补养之道,与川芎的雄烈恰成绝配。在药谱,他们都在“去瘀血”的族谱上。他们知道去瘀血的秘密,他们歃血为盟,誓将粘成浆糊一般的瘀滞冲开来,让气血自然顺畅流动。当归总能以她柔和的滋养之力,安抚被川芎猛烈冲开后的血脉,补益耗散的气血,使破瘀而不伤正。
一天天,一年年,川芎和当归这两人经常相约一起,带来气势磅礴的节目。像花一样像海浪一样澎湃的好看的节目。在人体的山河大地上,他们联手演绎着一场场化淤为通的奇迹。川芎一马当先,以气催力,猛烈冲击那些板结的瘀血块垒,而当归紧随其后,如春风化雨,滋润新通的道路,注入生机。
把浆糊打散,让海潮的水冲撞,风卷着浪,把瘀血推开,在末尾,他们举着盛满酒的酒樽敬天地,他们口中念起祝词,“苍天在上,让一切的一切,尘归尘,土归土。让宇宙万类,自由奔放,各安其安。”
当瘀浊荡涤,气血重新如小溪般,欢快地流动,透出清朗与轻松,这是一件至美的盛事。还清白于人间,变得干净。
川芎器宇轩昂,站在那里,面对这干净的人间,发出振聋发聩的感叹。他的身影在蒸腾的药气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份豪情与担当却清晰无比。
我好像在做一件扫荡的事,一件匪事,我就像土匪一样。天太黑,路太泥泞了,我必须要像灯透出光来。我安慰自己说,我是一个通达的人,我把世界清理干净吧。在获得形体的一瞬,这件事就注定了。我生于川谷,长于风雨,我的骨血里刻着辛温,我的魂魄里写着行散,注定要用这浓烈的一生去冲破那些凝滞困顿,哪怕方式显得霸道,哪怕背上“匪”的名声。我所求无非是一个字——通。
川芎,先生大义,请受我一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