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到哥本哈根》
▲ 一瀛
一点一点把自己松下来,像树在秋天松开它的叶子。叶子落的时候,并不知道风要带它去哪里,只是落着,打着旋儿,很轻。我也有了这样的闲心,让那些紧紧攥着的什么从指缝里溜走。我也有了闲心看电影,读庄子,如果还可以重新画画会更好,但也不预期。反正不用写作和思考,这些年太努力了,把自己绷成一根弦,总想着要射出些什么,穿透些什么。现在忽然想反着来,就做那根弦被松开后,空气里那阵无人听见的颤音。
这两天看电影,看得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并不总是悲伤,有时候只是心被打通了,像淤塞的河道忽然来了春水,漫过所有的闸口。艺术太重要,电影太重要。它们不是镜子,而是很多扇忽然打开的门。我走进去,便不在原来的世界里了。一个个新的意境扑面而来,人像是在多重世界逍遥游。
这几天看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隐者山河》《物归原主》《安东尼娅家族》《送信到哥本哈根》《真爱满行囊》。潜入深海,像极了一只鲸鱼,很慢,很静,喜悦是体内低低的巨大的共鸣。
《隐者山河》,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力拔山兮气盖世。一些东西破碎了,一些坚定更坚毅了。感恩那位体道者,他讲的不是道理,是他的呼吸,他的行走,他眼里的山川。我坐在黑暗里,像一粒种子被雨水叩醒,获得了破土的力量。
冬藏的这个冬天,放掉精进,不用力,清净,松沉。
桂花开,香盈一室。不是一树,只是一小枝,可香气是霸道的也是慷慨的,它不占地方却盈满了每一寸。香也像是松下来的,一缕一缕,在斜斜的光柱里自在游走。
随心所欲不从矩,一点勉强也没有。以体验之心过生活,一切都很美好。来到一个新的境地——平静而喜悦。
窗外那棵椿树的枝干,深深蓝蓝,它就在半空里亮着,一笔一画地写——向上是一撇,向下是一捺,遒遒劲劲的,像用最浓的墨。
有时鸟来了,灰灰的一小团,盹在枝上。它把自己睡成一朵云,软软地挂着。树看着它,忽然就起了兴致,用枝梢轻轻一点——那鸟便成了恰好的一顿,妙笔,就开了花。
树还在写。风是看不见的推手,帮着它运笔。写倦了,便停一停,让笔画亮在半透明的蓝夜里。偶尔有叶子飘落,那是它轻轻叹出的气,很轻,很缓。
它大概要写到天亮去了。等晨光一来,墨便淡了,笔也歇了。只剩那只鸟,还停在那一撇一捺间,拖着长长的尾巴,像一个小小的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