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无鬼》
▲ 一瀛
在庄子那里,鬼不是指幽冥世界的存在。而有更深层的寓意,鬼指人内心深处的机心、谋算、伪诈。徐无鬼,就是慢慢从容地心中没有这些鬼祟之物。徐无鬼是一种精神画像。
心怀鬼胎,是把鬼祟邀请进心宅。心宅喜明亮、宽敞、温暖和爱,而鬼祟善制阴暗、恐惧、嫉妒、自私使心宅黯淡。
谄媚之鬼,恐惧之鬼、自私之鬼、得失之鬼、贪婪之鬼......鬼是些很重的东西,压在心上,心就变成磨盘,把光阴磨成粉末,人吃着这些粉末,一天天萎下去。
庄子说,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无鬼的状态,正是心斋之后的虚室,清空了种种鬼魅的杂念。
心斋,何不是心的斋戒,素,少欲,不肥己。
无鬼,方能与天道自然地合一。
徐无鬼,是《庄子杂篇》的开篇之作,这是关于迷失、慰藉与真正治愈的故事。
故事始于一条尘土飞扬的驿道。隐士徐无鬼,经由一位女商的引荐,要去见君主魏武侯。
女商很高兴,对徐无鬼说:“我向来只敢用《诗》《书》《礼》《乐》这些经典来取悦国君,现在你来了,真好。”
这是一个精妙的铺垫。这个坐拥强大国家并且听过无数高论的统治者,魏武侯却在精神上生了病,疲惫焦躁,他不快乐。女商们提供的是最精致正统的精神食粮,但它们如同过于精美的糕点,非但不能治愈心灵的饥渴,反而让人更加腻味。
徐无鬼一见面,便直指核心:“我是来安慰你的。”
魏武侯很诧异:“我有什么需要安慰?我追求的是天地间的至理。”
徐无鬼的回答堪称石破天惊:“天地间的至理就是在滋养你的这种病。你沉溺于用耳目感官去追逐声色,心灵因此闭塞,你迷恋用智巧机心去分辨善恶,精神因此憔悴。你病得很重,我怎能不來安慰你呢?”
当一个人被过度的知识和感官刺激所淹没,真理本身也会成为一种病症。真正的慰藉,不是给予更多,而是帮助他清空。
魏武侯被说中了心事,他沉默良久。
对话的舞台,从庙堂之高转向山野之趣。
徐无鬼没有继续谈论玄奥的道,而是讲起了他最熟悉的乡野之事。他问魏武侯是否懂得相马。
他描述了三种马。
第一种是国马,此乃下等之马,这种马只能从外貌、筋骨去衡量。
第二种是天下之马,这是中等之马,它们若存若亡,若失若丧,超越了具体形相,有一种恍惚的神气。
第三种乃是真正的神品,直者中绳,曲者中钩,圆者中规,方者中矩。这种马天生就符合一切的尺度,却浑然天成,仿佛本就该如此。
徐无鬼要说的,并非真是相马。他用马比喻生命。魏武侯的困境在于他一直在用国马的标准,像那些世俗上的功业、知识、礼法来要求自己,却忘记生命本身可以是天下之马那般超越形骸的存在,甚至可以是天生就合乎道的那匹自由自在的神马。
这番谈话就像一场精神上的降雨,滋润那被各种说教炙烤得龟裂的心田。魏武侯大悦而笑,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发乎真心的快乐。
徐无鬼告辞就出来了,送行的女商百思不得其解,他追问究竟是说了什么能让国君如此高兴,而他谈诗书礼乐,君王也从未这样笑过。
徐无鬼没有直接回答,庄子讲了一个动人的寓言——匠石运斤。
有一个郢地的人,鼻尖上沾了像苍蝇翅膀一样薄的白灰,他请一个名叫石的匠人来削掉它。匠石抡起斧头,带着风声劈下,白灰应声而落,而郢人的鼻子完好无损,他站在那里,面不改色。
后来,宋元君听说了,要匠石再来表演一次。匠石悲痛地说:“我的搭档,那个郢人已经死了。自从他死后,我就再也无法施展这个技艺了。”
徐无鬼之于魏武侯,就像那个郢人。他与武侯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他的言语只有武侯能听懂,武侯的困境只有他能看见。他们是在精神的层面相遇。
最高层次的沟通发生在神交的层面,这需要两个条件:一个能运斤成风的匠人和一个能立不失容的郢人,妙不可言的善缘才能搭建,他们之间必须有极致的信任与心灵的默契,缺一不可。最终的疗愈借助于一种超越言语的深度信任与灵魂共鸣。
自此,怎能不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