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是一个见证者》
▲ 一瀛
梦见一只鸟从笼子撞出去,振翅高飞,看到整个撞的过程——它先是缩紧骨骼,像一张即将离弦的弓。然后——撞上去。铁栏震颤着发出嗡鸣,金羽零落,细小的绒毛在光线里惊慌打旋。可它又退后,再一次,把自己掷出去。
喙裂了,翼尖渗出血丝。每一次撞击都像在剥离一层躯壳,痛楚清脆如碎瓷。能听见骨骼深处传来咔咔的轻响,那不是断裂,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生长。
在一声近乎木石开裂的钝响里,栅栏的影子和它之间,忽然透进一整片天空的风。它终于跌出去,下坠了三尺,而后奋力一挣。
翅膀打开了,完完整整地打开了,所有的疼痛在那一瞬化为升腾的浮力。虚空里仿佛真有古字显现——奋。中间的这只鸟挣开所有的牢笼,冲天而去。
我对着奋看了许久。简体的它规规矩矩,像一片被夯实的土,一个被计划好的田。大字罩着田,只剩下一种蛮力,一种劳作的沉重。我几乎要信了,所谓奋斗便是在既定的框里耗尽气力。
查《说文解字》,发现古时的奋中间确实有一只鸟。这只鸟就是奋的心脏,是那个念头最原初的震颤。先祖们看见一只雉鸟从笼子里挣而飞走,他们捕住了那一瞬,并将那挣扎着欲冲破牢笼的生命,连同困住它的环境,一并锻打进这个字里。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饱含阻力却向外挣脱的姿势。中间的那只鸟不是装饰,而是它的魂魄。
梦不是幻影,它是更深的真实偶然浮上意识的冰山。它让我穿过那扇门去瞥见造字之初的那个下午。有风、笼子和一只惊飞的鸟。
我是适合集中做一件事情的,身心会自动深度链接、解锁。
每当这个时候,梦是一个梯子或者是一扇门,身心一体,当下与古代一体,我能感到一种无声的嵌合。
我仿佛是一个见证者,见证身心与时空完成一次完整的交融,而后一道崭新的门便在眼前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