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亲爱的米:
今天,我又去了麦当劳,家门口边。你知道,将近两年我盘踞在这个麦当劳了。
你好几次问起我所在的城市,我把它叫成北平,其实这是民国时候的称呼了。我该怎样向你描述一下这个城市呢?它这么的辽阔,又这么的拥挤;它这么的光彩,又有一些地方充满暗黑的污垢。城市自己是不会泄露它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紫禁城的琉璃瓦、胡同的巷子里,拥挤的车流,一声“豆汁——”的吆喝叫卖声里以及现在我所在的这个麦当劳,每一道印记都是抓挠、锯锉、刻凿、猛击留下的痕迹。
今天的麦当劳挤满了人,实际上每天饭点的时候人异常的多,这两年里,这件事我已经完完全全接受了,但是今天稠密得像个热闹拥挤的集市的程度是我始料未及,并且从我清晨八点进来直到傍晚五点离开,像一锅沸腾的薏米红豆粥持续滚烫。
可怜的我还忘了带耳塞,不能用音乐来阻挡。麦当劳的整个世界暴露在我的眼前,你瞧——
一个婴孩的哭声暴露在狭窄的空间里,像一把锯子在人们心里重重地锯。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往这个角落里看过来,眼睛里带出的厌烦,那孩子的母亲收到后情急之下拨开衣服喂起奶来,我第一时间跑到她跟前,做了临时的一堵墙。孩子的母亲投来感激的眼光。
一个孩子与另外一个孩子相撞苦恼,大人们因此吵起来,甚至大打出手,而小朋友陡然从哭泣中又玩在一块,全然无事似的。大人们总是爱斤斤计较。
两个模样俏丽的年轻女孩在谈论《等待戈多》的戏剧,她们两个化极浓的妆,手臂的线条紧致,她们是尤物一样的存在,她们浓烈的香水夹杂体香吹在麦当劳的风里,有荷尔蒙的青春气息。
流浪汉大叔低着头自言自语,我坐在他的对面,那排吓人的牙齿,还有一大块粉红色的上牙床,突然龇了出来,就象一个玩偶匣被揭开盖儿,玩偶突地蹦出来那样。把我惊得但我仍然镇定自若。他的手忽地一下放到嘴边,宽肩膀摇来晃去。尽管他那只挥来挥去的手遮没了话语。他常常自言自语。那些自言自语带着他家乡的方言,我也听不透彻。我只记得他那双邋里邋遢的羊毛袜子是猩红色的,带有淡紫色的菱形图案。
还有那边,你瞧,有五个女人把头紧贴在一起,细细密密地讲道,她们把基督教传道转移到麦当劳,在这里听见她们口中的基督耶稣,不知为什么有强烈的不神圣的感觉。上次是在欧洲教堂里听人们讲基督耶稣的。
此时,麦当劳的拥挤全向我的耳管涌来,密密匝匝,不停歇的拥挤。耳膜都要破裂了。
我是怎样渐渐变成一个不喜欢热闹的人。这是时光的力量。可纯粹的安静我也不太喜欢。
家门口就有图书馆,身后有一座花园,可以看见凌霄花和萱草。我去过两回,图书馆是黑压压的考试的,连翻书声都听得清楚,我又害怕那种极度的静,仿佛被静困住囚禁。我从图书馆逃出来,一把扎进麦当劳。麦当劳满是自由的世俗的日常的炸鸡味。人们高谈阔论。流浪汉大摇大摆走来走去寻找剩下的食物。
我在这拥挤里写了两场战争,一千多年前,模拟古代战争的现场,惊心动魄,为情义与忠胆所充盈鼓动的情绪,涨得人惆怅。
在这之前,我喝了半壶茶水。平日里常喝的茶混着雪菊蜜枣玫瑰,因家里枸杞已无存货,味觉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原来舌头若长久触着一样东西,是存着这样东西的记忆的。
也写了一点与剧本毫不相关的文字来润润笔,在书写的时候就好像脑袋开始磨墨,铺开宣纸,一气呵成。每次都这样开始的润笔,要比其他的方式更快地进入到剧本状态,我倚赖着这条路,安静地走在这条路上,等待脑海里灵感的暴风骤雨。
写剧本的时候,偶尔自喜,因为好像脑袋特别容易触类旁通。可遗憾的是表现在写作剧本的时候。多渴望那一点点触类旁通的才华,有一日它可以用在写作小说之上。
呆呆傻傻的我,总觉得写作小说差了一点顿悟,或者说是门道未触碰到。而一颗想写小说的心,噗噗噗噗地跳。
什么时候这种可怜的生活才会结束?我起了身,举目仰望星空,就像仰望那个遥远故乡的神明。等待神明有一天将那件东西直接丢在我眼前,它自动向我敞开,展现自己,像太阳散发出光芒指引着我。
除了等待,朴素地等待,亲爱的米,你知道吗?我好像什么都不能做。
不知怎的,我好像对年纪开始敏感起来。可惜的是,人们总爱把出生年月挂在嘴边。比如孩子们常被问到你几岁了。孩子们像背数字一般背诵起来。其实,如果一开始,我就不把他们什么时候出生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就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大年纪。
年纪的发明真的是好事吗?我好不喜欢这种年纪暗示。因为有很多年只是根据自己的年龄来判定自己的衰老的。
像我的祖母从她六十岁开始,就念叨自己都六十了,大概再过十年或者二十年就要死了。我当时着急地讲“奶奶,你不会死,你会活一百岁,长命百岁”。祖母去世那年,她七十六岁。偶尔在梦里我梦见她,她轻轻柔柔唤着我的小名。
亲爱的米,我对你说生,我对你说死亡,我对你说我的人生。我把自己的内心敞开,悲喜都现出来,揉碎了人生写在文字中呈现出来,一览无遗。
他们讲这是因为你不曾被伤害过,所以毫无畏惧。一个人怎么没有任何伤害就长大了,那不是真实的人生。我当所受过的各种各样的伤害,都被我事后清洗了它们留下的痕迹。也或者,伤痕本来就自带自愈能力。
我没有说,此刻是最黑暗期。
亲爱的米,现在你那里是秋天,你说,你在森林中散步,在大森林中人们可以往里边看得很远。在风中,这风使世界变样。我在想那个小水塘,在路的左边,在这个时候,那条路总是变得很长,很寂寞。
我思念那些傍晚,与你相遇的傍晚。在那些夜晚,风暴来临,把所有的枯枝都从树上吹下。而且我也思念风暴本身,想念黑夜,它从星辰旁飞过,飞进清晨中,在空荡荡的,从风暴中吹出来的、新的、晴朗的早晨......但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少量的树木发生了变化,仿佛开出了黄色的花。
月桂树一直还留在这里。
你的一一
一六年夏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