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 一瀛
把眼睛凑近那些骨片,去看那个字——归。一笔一划,静悄悄却又带着些微的声响,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走。
左边是一座小土丘,或者只是一个屯聚的影子,古人管它叫𠂤。右边是一把扫帚。这让人不自然地想起一些温和的事,譬如傍晚庭院里细细的清扫声,尘土在斜阳里安静地飞。
这扫帚也让人想到一个女子的身影,轻轻地在归拢着什么。有的时候,这字的底下还会悄悄添上一只脚,就是那个止字。
于是便有了两种解释。
一个说是出嫁的女儿。她带着她的扫帚,走过那座小小的山丘,去到一个新的家。那不是离去,是另一种回来,是舟船驶进了它命定的港湾。于归,于归,真好,花儿在黄昏轻轻合上花瓣。
另一个说是远行的君王带着他的族人,望见了故国的城垣,风尘仆仆回去。𠂤是扎过营寨的地方,是出发的原点。那种归是千万人脚步声的合流,是兵器撞在盾牌上。那是一种带着夕照的笃定。
可不管哪一种,最后都归于一种很深的安静里。叶子飘了很久,终于触到了地面。一道光走过整个屋子,最后轻轻地靠在了墙上。原来在最早最早的时候,人们就知道了无论是去爱,还是去征服,最深的愿望都是回来。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地方,然后一切尘埃落定。
可是还有第三种解释。那是更大的一种寂静。
古人抬头看天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什么?日头出来了又落下去了,月亮圆了又缺了,星子密密地铺在天上,每一颗都在自己的路上,从不走错。春天去了,秋天来了,草木荣了,又枯了。这一切都像是在遵从着什么,回应着什么。那是一种更大更大的秩序,大到你几乎听不见它的声音,却无时无刻不被它拢在里面。这就是天命。
甲骨文里,商王卜问风雨,卜问收成,卜问征伐的吉凶,其实问的都是同一件事:我们这样做,合乎天意吗?我们走到了哪里,还能不能回去?
回去,回到哪里去呢?不只是回到那座城那个家,而是回到那条对的路上去,回到万物本该有的秩序里去。一条河拐很多很多弯,最后还是流进大海。那不是它选择的方向,那是它命定的方向。
所以第三种归是被一种更大的力量推回来的。落叶归根,是因为地心在唤它。
再看那个字,便看出了新的意味。𠂤是屯聚的小山,山也是从大地里长出,它也有来处。帚是扫帚,清扫庭院,清扫祭坛,祭祀的时候不就是要扫去尘土,干干净净地面对上天吗?
所有这些都悄悄指向同一件事情:人也好物也好,终其一生都在寻找那个本该如此的位置。找到它,便是归。
出嫁是归,因为去了命定的人身边。班师是归,是完成了天赋予的征伐,回到原点。可是最大的归,是一颗星回到它的轨道,一滴雨回到海里,一口气回到风中。你不再抗拒不再游荡,听见那个最初的声音,便顺着它回去。
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
归,归根到底,是万物对天命的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