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时光的录音机。
在没有微信和视频通话的80年代,一通长途电话,承载着几代人的悲欢离合。而连接这一切的,是一群被称为“接线员”的年轻姑娘。她们用日复一日的“咔嗒”声,编织起一张覆盖山河的通信网,也用自己的青春,见证了一个行业的从无到有,从追赶到领先。
吴文斌老师,就是其中的一员。
在2026年世界电信和信息社会日来临之际,我们有幸邀请到这位已退休的“第一代客服人”,听她讲述那段关于指尖、线缆和听筒的峥嵘岁月。
以下内容整理自员工自述
我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1984年,我入职成都电信局,照片是我第一次评上年度先进工作者时拍的。镜头前,我戴着耳机,腼腆地笑着。身后,是那面密密麻麻、如同蜂窝煤般的交换机墙。
图:80年代末,吴文斌在成都电信局长途电话接续台
那时的我不会想到,这副耳机,我会戴上近四十年。而我的声音,将成为无数条线缆中,一个被信赖的回响。
01 指尖的修行
80年代,还没有“客服”这个词,大家都叫我们“话务员”或者“接线员”。我们的世界,就是面前那方寸大小的接续台。
而接线,是一门手艺,一门关于“连接”的修行。
用户打长途,要先拨113挂号。工单传到我们手里,就是一场分秒必争的战斗。上岗第一课,师傅就说:“插拔要准、要快、要稳。”因为“咔嗒”一声,插头入孔,计费的秒针就开始飞跑。一分钟几毛钱,金贵得很。
1980年,我国长途干线电路总数仅有约3000条,且九成以上为技术落后的架空明线。一名话务员要同时负责处理三四条线路:一边要跟对方话务员沟通转接信息,一边要关注已有线路有没有挂断,还要随时准备插入新工单。没有电脑的助力,长途区号、中转路由、大单位的号码,全靠硬背。手写工单要快、眼看线路要准、耳听状态要敏、脑记信息要准,真是实实在在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图:长途接线员在工作中
经年累月的锻炼下,大家练出了最得意的功夫——“盲拨”,不用眼睛看,仅凭手摸拨号盘就能完成精准拨号。我曾靠着这手艺,在西南三省四市的技能比赛中拿了个人第二。
指尖的肌肉,也有了记忆和骄傲。
高峰时段,整个机房里,姑娘们清脆的喊话声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咔嗒”声:“成都转北京,哪条线空?”“上海占线,等一等!”——那是一首独属于那个年代,忙碌而有序的交响乐。
为了忙而不乱,大家有不成文的规矩:水杯统一放身后,怕打翻工单;上厕所要跑着去,甚至不敢多喝水,生怕耽误客户一分钟。
这门修行,枯燥,却也纯粹。
02 长途的跋涉
今天的我们可能无法想象,80年代打一通长途有多难。我拿一条当年真实的线路举个例子:从米易县打到西充县。
米易,当时是渡口市(现在的攀枝花)的下辖县;西充,是南充市的下辖县。别看都在四川省内,但一通电话想打过去,那真是一场“长途跋涉”。
首先,米易的客户要打电话,得转接到渡口(市级)的交换台;然后渡口的姐妹再转到我们成都(省级),我们又从成都转到南充(市级),南充的姐妹最后再想办法接进西充(县级)。这中间至少要经过五六级话务员的接力转接。如果是跨省,或者县以下的乡镇,这个链条会更长。
最难的是这条链条上的任何一环,都不能“掉链子”。每一级转接,都必须刚好有空闲的电路。只要其中任何一级线路占线——比如我好不容易接通了南充,南充到西充的线路已都被使用,那这次接续就只能宣告失败。
那时候,长途线路总量就那么点,县乡的线路更是紧张。客户挂一次号,一个星期都接不通是常有的事。所以,每一张递到我们手里的工单,我们都能读出那份“等不得”的焦灼。因为大家知道,那时候舍得花钱打电话的,说的都是要紧的大事、急事。
图:邮电局的电话亭,人满为患(图源:中科院物理所)
也正因为接通一次如此艰难,才塑造了我们那一代话务员的“职业本能”。我们的核心目标就两个字:快、准。
快,是抢时间。跟客户、跟对端话务员的交流,必须言简意赅,比如“挂哪里”,一个字都不多说。因为我们都清楚,我们早一秒钟完成,线路就能早一秒钟释放出来,让给下一个焦急等待的人。
准,是零失误。在“蜂窝煤”一样的交换机墙上,一次插拔要精准无误,一次拨号要准确无误。
把电话快速、准确地接通,让电话那头的人生大事不被耽误,就是我们当时最大的价值感和成就感。这门关于“连接”的修行,承载的是那个年代最奢侈的思念和最厚重的人生。
03 告别与重逢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90年代中后期,程控电话普及,再后来,无线通信发展和普及。我们这群“接线员”的使命,似乎走到了尽头。
我转岗去了114查号台。1998年,邮电分家。1999年,我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主动申请加入刚刚成立的中国移动。因为长期深耕服务一线,我被分配到1860热线客户服务中心。
图:2000年,吴文斌在1860热线客户服务中心白马寺办公区
那是一次彻底的“归零”。
办公地点在成都白马寺办公区。那时候我连手机都没摸过,就要隔着热线教别人怎么用,心里不由得发虚,但我凭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不会就学,不懂就问。
我告别了并肩作战多年的“话绳”,告别了那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线路搭档”——还记得当年,我和渡口市的一位话务员配合默契,我们的线路被评为“红旗电路”,局里奖励我们互访。为了见上这位“声音搭档”一面,我第一次出差,一路上兴奋得不得了。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温情的回忆。
我迎来了新的挑战,也重逢了服务的初心。从接续台到10086,墙上的“蜂窝煤”变成电脑屏幕,手中的“话绳”变成轻便的耳麦,客户口中的“师傅”也变成了团队中知心的“吴姐”。
我告别了一个时代,又与另一个时代重逢。
04 给各位后辈
2022年,我退休了。
从1984到2022,近四十年,我看着通信技术从落后追赶到世界领先,看着人们的沟通方式天翻地覆。我很自豪,我是其中的一块小砖,一枚螺丝钉。
图:2020年,吴文斌与四川分中心的同事们在一起
如果说这份漫长的职业生涯留下了什么,我想是两件事。
第一,不要停止学习。我们这个行业,技术发展太快了,你不学,真的会被淘汰。我现在退休了,也在学着拍视频、剪视频,都是一样的道理。
第二,要干一行、爱一行。我们那时要眼疾、手快、话少,帮客户快速接通。现在,我们要耐心、细心、热心,全力为客户解疑答难。时代变了,但“人民邮电为人民”和“客户为根、服务为本”的红色通信初心一直没变。
如今,接力棒交到了屏幕前的你们手中。看着你们,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
愿你们在每一次的应答中,都能找到工作的价值与乐趣;
愿你们的声音,能成为安抚人心的温暖力量;
更愿你们的青春,永远与这个伟大的时代同频共振。
口述:吴文斌
图:吴文斌、李秀秀
编辑:蒋岚、向娟、赵美淇
供稿单位:在线营销服务四川分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