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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技术出身的CEO,如何把公司做成“更容易接到订单”的样子?

一个技术出身的CEO,如何把公司做成“更容易接到订单”的样子? 九章衡言管理咨询
2026-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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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以技术能力促进商业化,又通过快速商业化牵引技术升级

引言


被投资人评价为“做着‘苦哈哈的事’”零一汽车CEO黄泽铧,原本有一条更顺手的创业路径:继续做自动驾驶。


他做深度学习出身,曾在图森负责技术和工程,亲历过一家自动驾驶公司从 1000万美元估值走到 170 亿美元市值的完整周期。按常理,再创业时,他最容易讲的故事,应该仍然是技术标签清晰、资本叙事性感、估值更容易有想象空间的无人驾驶故事。


但在创办零一时,他最后选择的方向,却是新能源重卡。不过,零一尽管没有沿着更性感的技术叙事走,商业化速度却跑在了很多同赛道公司前面。


这个反差,正好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我此前在《流水的估值,铁打的商业化能力:寻找具身智能公司从 Demo 到 IPO 的“价值锚”》一文里提出的论断:很多技术公司接不到单,并不是因为技术不行,而是因为“组织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设计成可以接单的样子”。


带着这个判断,我对黄泽铧做了两小时访谈。


零一提供的,正是一个可以被拆解的样本:这家公司 2022 年 3 月创立,聚焦新能源重卡,在一个不容易讲性感故事的赛道里,先把自己推到了订单、客户和交付的框架中。


截至 2025 年底,零一累计交付约 1600 辆;2026 年目标约 4000 辆。


本文真正要探讨的问题,并不是“零一的技术能力”,而是:一个自动驾驶出身、之前从未做过销售的创始人,为什么没有把公司带进“纯技术叙事”里,而是技术和商业两手抓、两手都过硬,并且让公司更快走过了商业化验证阶段、构建出了“以技术能力促进商业化,又通过快速商业化牵引技术升级”这一飞轮?


答案并不在销售技巧上,也不在某次幸运的押注上,而是要回到组织在起步阶段的一组早期选择:它没有先长成一家“只会讲技术故事”的公司,再回头补商业化能力;它从第一天起,就被放进了订单、客户和交付的框架里。



为什么放弃更性感的自动驾驶标签,去做“更土”的新能源重卡?


黄泽铧选择的这条路,在商业化上未必慢,但在资本叙事上并不讨巧。


在自动驾驶赛道上,“技术标签—性感叙事—高估值”几乎是一条天然的因果链:技术标签越清晰,故事越容易被资本市场理解,估值也越容易被放大。然而,黄泽铧没有让这条逻辑链来“指挥”公司。


苏清涛: 你是做自动驾驶技术出身的,如果继续创业继续发挥自己的优势,直接做个自动驾驶公司,技术标签更清晰,故事更性感,资本市场也更容易给出高估值。可你为什么反而去做了新能源重卡?


黄泽铧: 技术专家创业,最容易掉进去的陷阱,就是“拿着锤子找钉子”。像我从图森出来,最顺的做法就是利用原来的经验,复刻一套自动驾驶软件系统。


这条路在前期看起来最容易成立,但长期看,损耗最大。所以,在创办零一之前,我就很警惕这件事。


我看到的市场缺口不是“少一款自动驾驶软件”,而是现有的重卡(线控底盘)无法满足自动驾驶的需求。但这个问题并不是一句话能解决的。它不是缺一个制动器、缺一个零部件,把图纸设计好、量产出来就结束了。我们要解决的是整个卡车体系的问题,也要形成一个完整的商业模式。


苏清涛: 但外界普遍会觉得,“做自动驾驶软件”才是真正能抬高公司上限、带来高估值的业务。如果前期只专注做整车研发,投资人会不会觉得“天花板不够高”?


黄泽铧: 很多时候,所谓的“高上限”,只是一种并未被商业验证的共识和期待。对创业公司来说,不能只看一个方向在资本叙事里显得多性感,而要看这件事“能不能进入真实业务,能不能带来真实收入”。


苏清涛: 但你做重卡方向,在早期融资时,在估值方面是不是很吃亏?


黄泽铧: 有,但我觉得没关系,估值其实没那么重要。估值对一个企业来说,底层的作用只有一个——你稀释多少,能拿到多少钱。我们在刚成立时,估值上确实没什么优势,但大不了在融资时多稀释一些呗。


苏清涛: 你现在说的这些是事后诸葛亮的冷静复盘,还是你在创办零一之前就已经这么冷静了?


黄泽铧: 我一直比较冷静。


苏清涛: 你这些认知,来源于哪些事情?


黄泽铧: 图森在 2018 年的估值是 10 亿美金,在 2019 年还是 10 亿美金多一点点,到 2020 年初到了 16 亿美金,下半年到 20 多亿美金。上市的时候 80 亿美金,上市后四个月就到了 170 亿美金。


前面图森可能是从 1 亿、2 亿、5 亿、10 亿慢慢爬,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突破 10 亿美元后,两三年就涨了 10 倍。


这些经历让我意识到,估值,往往会有半年、一年的滞后期。实际上,刚开始的估值有多少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这个公司做到了什么事情,它在行业里的位置是什么样子。(图森后来的变故,更多地是组织问题导致的,我们并不能因此而否认其在当时的商业价值。——作者注)


确切地说,当你真的做到了世界级的稀缺以后,公司的价值就会开始大幅度增长。我也希望自己的公司是真的做到以后再去做增长,而不是提前就获得一个很漂亮的估值。


苏清涛: 你这算是一个言不由衷的精神胜利法,还是哪些真实的教训让你形成了这样的认知?


黄泽铧: 我确实看到,有一些企业什么都没做,就先把估值做起来了;而一旦估值被快速做大,后面就不得不面对很多不必要的压力。


比如当年的共享单车。这个生意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早年的共享单车公司后来基本上都垮掉了。为什么?因为资本市场把它推得太高了——公司才刚刚起步,却已经有 200 亿元的估值了。


如果当时更冷静一点,良性发展的话,会不会是一个 10 亿美元的好生意?绝对是。但当时大家已经把它推到 30 亿美元了,那他要讲的就是 100 亿美元的事情,被迫用 100 亿美元的方式去经营,资金链就断裂了,就结束了。一个好的事情反倒得到了坏的结果。


苏清涛: 这背后还有一层问题:早期不仅要抗拒高估值的诱惑,也要抗拒拿同行做参照的焦虑。同行故事更性感、估值更高时,技术出身的创始人很容易觉得:我的技术不差,为什么我的公司不该更值钱?


黄泽铧: 我觉得,这种相对意义上的比较没有意义。一个企业的价值,应该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判断:你一年能卖多少台车,能创造多少真实利润,技术到底能不能真正落地。


不要去做相对意义上的比较。因为你做相对比较的时候,别人也可能是错的。如果参照物本来就是被资本情绪推高的,你只是比一个错误参照做得好一点,那也不能说明自己是对的。


苏清涛: 你在前面说,“早期估值低,对自己的影响,无非就是融资时多牺牲一点股份而已”。这个理念我特别认同。


其实,创业最重要的是“最终能做成”,而不是“留在自己手里的股份还是多少”。因为相比于你留在自己手中的份额有多少,把总盘子做大才是关键。


黄泽铧: 我特别信仰美国的一个创业理念,叫 small piece in a larger pie——把蛋糕做大,在大蛋糕里拿一小份,而不是在小蛋糕里把它全拿。



认知形成和市场校正:技术逻辑如何被真实场景纠偏


技术出身的创业者,最容易把“能力”直接理解成“公司价值”。但创业,不是做一道“技术证明题”,它必须先接受市场的反问:客户是否愿意持续买单,行业是否还需要你,公司能不能活下来。


黄泽铧后来的很多选择,底层都来自这种视角翻转——不再用技术能力来证明自己很强,而要先回答“客户凭什么选择我”。


2.1  认知重构:技术逻辑如何被商业逻辑校正?


在创办零一之前,黄泽铧已经在前两段工作经历里被迫承认:技术看起来正确,只是起点;公司能不能成立,要交给客户、收入和差异化价值来检验。


苏清涛: 你是做技术出身的,从未做过销售,也没有其他商业背景,公司却这么快就完成了订单和交付验证——这件事怎么解释?


我问这个问题,并不是想拿你跟那些商业出身的创始人比,而是想探讨这样一个问题:技术出身的人通常容易先相信技术、产品和参数,你为什么没有被这个逻辑困住?


黄泽铧: 零一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好,我们确实关注商业。因为,我们认为,公司有没有竞争力,从来都不是看 PPT 写得漂不漂亮、融的钱多不多;我们认为,真正重要的是来自客户的持续认可——复购。


苏清涛: 确实,技术标签和估值都不能替代真实的交易链。


不过,作为技术出身、第一次担任CEO的人,你的这些认知是从哪里来的呢?


黄泽铧: 既来自之前两段经历对技术逻辑的校正,也来自零一早期被真实问题“毒打”后的迷茫。


苏清涛: 那先从这两段经历说起。你对这些商业问题的思考、这些认知的形成,是从图森时期开始的,还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了?


黄泽铧: 图森时期。当时外界对图森的评价有一条是:自动驾驶公司里面,对商业化的思考最深的。那是在 2017 年——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技术的优势。


苏清涛: 在图森之前,你有没有经历过那种“技术逻辑成立,但商业上走不通”的事情?


黄泽铧: 有。在图森之前,我们还做过一家公司叫知图科技,是做图片广告的。那家公司在技术上,看起来所有东西都符合逻辑,但商业上做得不成熟。所以那家公司只做了一年左右就停掉了。


后来,知图的核心团队就转型做了图森。


苏清涛: 那在图森工作期间,你在认知上最大的收获是啥?


黄泽铧: 2017 年前后,自动驾驶赛道里已经有很多公司,图森也必须回答:这个世界为什么还需要图森?最后能走出来,不是因为我们也有一支优秀团队,而是因为我们在具体问题上找到了差异化的位置。


这个经历让我意识到,创业不能只是把一群优秀的人凑在一起做一个热门方向,企业必须提供让人看得懂的差异化价值。


2.2  从“看长板”到“看短板”:技术专家如何切换成 CEO


从技术转到CEO,黄泽铧的认知及注意力发生了很大的转变——过去,最值得关注的是能力长板;真正坐到 1 号位后,最需要盯住的反而是那些”会让公司活不下去“的短板。


苏清涛: 从一个技术高管变成 1 号位,你在创业早期阶段经历的最深刻的认知变化是什么?


黄泽铧: 创业这个事,是一个身份转换的问题。


在决定创业之前,技术专家看问题,往往是看长板。你会觉得,这个事情有意义,哪怕意义再小,只要想清楚,就可以去做。


但当你真的进入创业者这个身份时,你的关注点马上会变成短板:我做成这个事情,还有哪些东西会导致我做不成?我没钱、没人、没品牌,又没做过什么事,一台车都没做出来,凭什么是我?


苏清涛: 所以,技术专家的视角是“因为我有优势,所以我能做成”;CEO 的视角是“我全身都是软肋,我得先解决怎么活下来”。


黄泽铧: 对。创业很难,但如果真的想做,就去做,因为你永远都准备不好。


2.3  零一在早期真正要解的问题:以怎样的方式切入市场


黄泽铧最早看清楚了市场的缺口:现有的重卡,其线控底盘都无法完全满足自动驾驶的需求。但对市场的缺口把握得准,不等于你真的就有机会切入。


苏清涛: 零一在起步阶段,应该也不是一上来就进入了合适的场景。那时候,你们大概率也是“拿着锤子找钉子”?


黄泽铧: 一开始,我们得到的一个简单答案是:既然自动驾驶公司缺一台真正适配自动驾驶的卡车,那我们就给这些自动驾驶公司研发卡车。


苏清涛: 这个思路,在实践中遇到啥问题了吗?


黄泽铧: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这个想法是行不通的。


因为,我们当时是用美国视角来看中国市场的。美国有图森、Aurora、Waymo 这样的自动驾驶卡车公司。这类公司如果从第一性原理出发,认为自己“缺一台合适的车”,你给它研发卡车,逻辑是成立的——它有资源,也有投入的决心。


但中国的自动驾驶卡车公司并不是这样。它们规模小很多,资源少很多,客户和业务也不稳定。它们自己都还没有稳定业务,就很难支撑我们围绕它们去做一家硬件公司。


还有一层问题是客户的选择。中国企业做经营性资产采购时,不会轻易把风险押在一家刚成立的创业公司身上。对客户来说,最安全的选择是解放、陕汽、重汽、福田这样的成熟品牌。


我跟某自动驾驶公司 CEO 聊过,他给了一个很直接的反馈:你跟自动驾驶公司合作,这其实是“弱弱联合”。


你看到了问题,客户也承认这个问题存在,但客户会继续问:我凭什么选择你?


苏清涛: 如果自动驾驶公司自己都没有稳定业务,那零一作为一家更早期、更弱的新公司,凭什么会有业务?


黄泽铧: 问题就在这里。所以“给自动驾驶公司研发卡车”这条路走不下去。


问题不是方向错了,而是门槛太高。我们要解决的不是“要不要研发卡车”,而是“怎样先越过这个门槛”。


苏清涛: 所以你们不是看不清长期方向,而是找不到当下能迈出去的“第一步”。这是不是零一早期最迷茫的阶段?


黄泽铧: 对。2022 年 3 月公司成立以后,我们到 11 月-12 月才确定方向。


之前确实很迷茫。我们讨论过“要不要做油车”,讨论过“是不是先做挂车”,也讨论过轻卡。因为我们很清楚,如果没有一个务实的“第一步”让公司先活下来,再清楚的长期终局也和你无关。最后我们发现,真正要找的不是一个“长期正确”的大方向,而是一个能让创业公司先进入、先成交、先交付的真实场景。


苏清涛: 你们后来找到的这个“真实场景”,具体是什么?


黄泽铧: 后来落到了不跑高速的新能源重卡。大宗运输方向的新能源重卡这个事,我们最开始也聊过,而且被否定掉了,但后来又重新捡回来,再看里面的逻辑,发现这个逻辑是对的,才真正坚定。


2.4  技术和商业不是“二选一”:先确定真实问题,再让市场反馈反过来牵引研发


找到真实场景之后,零一还要回答另一层问题:技术和商业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商业化只是技术完成之后的销售动作,技术和商业仍然会脱节;如果技术脱离市场反馈,公司又容易变成内部“憋大招”。黄泽铧的理解是,这两件事不是二选一,而是相互加强。


苏清涛: 在零一的商业化,本质上是商业目标牵引技术创新,还是想办法让技术通过商业手段变现?


黄泽铧: 这两件事不冲突,并且是互相加强的。技术也好,产品也好,并不是“憋一个大招出来,公司就上市、大家就退休了”。不是这样的。


我们最开始做研发,要先确定“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研发做出来以后,再通过商业化推到市场。市场给了正向反馈以后,我们再进一步更新研发。


同时,市场上也会有竞争对手,也会有人模仿、抄袭。这个时候,你怎么持续维持领先?一定是研发、商业化、市场反馈再到下一轮研发,这样一个不断更新的节奏。


苏清涛: 如果客户认为产品不达标,研发觉得“我是按规格开发的”,销售觉得自己也是按合同卖的,但客户仍然觉得不行,这种复盘谁来抓?


黄泽铧: 都会参与。销售体系和研发体系都会参与。客户第一。


苏清涛: 还是由销售来牵头?


黄泽铧: 对,可以认为销售是客户需求的接口。对任何客户,我们都要有交代。我们也有研发接口人,客户反馈会进入早会、产品会和研发会。


苏清涛: 这意味着,市场不是研发结束后的“验收环节”,而是给下一轮研发的输入?


黄泽铧: 对。只有客户肯持续下单,业务闭环才能够成立,才说明研发方向被市场验证了。验证之后,再把市场反馈带回研发,这个循环才能继续往前走。



早期选择:让零一更早贴近订单和交付


认知如果不能落到选择上,仍然只是纸上谈兵。零一更快接近订单和交付,并不是靠某一个聪明选择,而是从创办第一天起,就持续把公司从纯技术叙事里拽出来,推到真实客户、真实交付和真实反馈那一侧。


这些选择发生在一个“并不舒服”的时间点——黄泽铧提到,零一正式成立的时间点是 2022 年 3 月,而当时的大背景是,受阶段性外部环境扰动、社会公共事件、整体资本市场环境不确定性影响,资本市场和创业情绪都在低位。这样的背景,决定了零一必须从低热度、低外部情绪、低预期的状态里启动。


3.0  选择原则:不设 Plan B,把有限资源押到一条路上


这里先要说清楚一个更上位的问题:零一在早期并不是在多个方向之间“平均试错”,而是在资源很少的时候,把人、钱、时间和注意力投进同一条能被订单和交付验证的链路。


后面的“选人”“选路径”“选场景”“选落点”和“选客户结构”,都是这个原则在不同层面的展开。


苏清涛: 早期,在技术路线、合适场景还不确定的时候,你们做战略取舍和资源分配的原则是什么?


黄泽铧: 那时候松哥说过一句话,我很认同,大意就是:自古华山一条路。对创业公司来说,不存在今天搞 Plan A,明天再搞 Plan B、Plan C。你真这么做,这个东西可能就推进两三年,还是没有结果。


苏清涛: 我非常认可。“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条法则,只对投资人有效,因为投资人本来就是分散风险、搭别人的便车。但作为创业者,你自己就是别人要押注的那个“篮子”,只能 all in。


黄泽铧: 当你真的把所有资源押到一个方向上时,你就会天天想这个事情。比如你把所有钱买了一套房子,你每天都会去看它修得怎么样、地段怎么样、周围配套怎么样;如果你只是花 10 块钱买了一个东西,你不会天天想。


苏清涛: 所以,说是赌,其实不是闭着眼睛赌。你把资源押进去之后,自己的认知资源也会被押进去,你会持续思考,持续修正,再在修正里做微调。在这种情况下,你的思考质量就要比“多线作战”时高得多。


3.1  选人:不是用愿景吸引所有人,而是用低预期筛选出同路人


有限的资源要押到一条路上,首先意味着人不能随便招。早期团队不是越多越好,而是需要用低预期筛掉不适合的人,让留下的人愿意面对同一条路上的真实困难。


苏清涛: 2022 年 3 月份这个开局时间点的难,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黄泽铧: 意义,分对外和对内两个方面。


对外,竞争压力小。这不是说行业没有竞争,而是零一避开了那种被资本过度推高的竞争——如果一个方向正处在风口上,别人拿到同样的 10 个亿,未必会把钱投向研发,也可能拿去补贴客户、打广告,这样一来,行业竞争反而会被搅乱。


对内来说的意义又有两个层面:
  • 一方面,差的大环境就是天然的“筛选器”——不适合创业的人不一定会加入。
  • 另一方面,对所有公司来说,解决内部矛盾最好的方式是增长。但你要维持持续的增长,最基础的方法论是什么?起点低。 如果我上来就是百亿美元的大企业,那我还怎么实现高增长?


苏清涛: 起点低,公司就一直在走上坡路。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黄泽铧: 最差的结局就是挂掉。所以创业是反直觉的——不是在最好的时候,而是在最差的时候。


苏清涛: 这种反直觉选择的背后,还有一个好处是:降低团队的预期,这不是悲观,而是给团队留下持续走上坡路的想象空间?


黄泽铧: 对,这就是我不喜欢“画大饼”、强调极低预期的底层原因。我对创业的初始预期极低,甚至随时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如果一上来就把公司吹嘘成“百亿级独角兽”,你实际上是剥夺了团队“走上坡路”的可能——因为起点太高,后面的每一步真实挫折,都会被员工视为“被浇了冷水”,从而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


相反,当你把初始预期压到泥土里,甚至外界认为你们只是个“随时会倒闭的皮包公司”时,你们只要能活过明天、只要能卖出一台车,对团队来说都是在超预期交付。真正的信心,从来不是靠愿景打出来的,而是建立在这种极低预期下、每一次真实的“走上坡路”中。


苏清涛: 话是这么说,但你们不追风口,早期估值也不占便宜,这会不会影响人才招聘?会不会导致很多人看不上你们?


黄泽铧: 会。我跟团队说,失败的概率 99%,所以我们不是在招聘人,我很多时候是在劝退人——我说“你想好,创业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好”。


创业失败概率本来就高,我们看到的成功案例,都是幸存者偏差。


苏清涛: 但很多候选人还是更喜欢会画饼的老板。


黄泽铧: 你要这么想——他今天被你的画饼吸引过来,过几年发现兑现不了,落差一大,还是会不满意。所以长期看,还是留不住。


我们坚持得比较好的是,一直去做长期主义的事情。可能有些候选人,我们确实吸引不过来,吸引不过来,那就算了吧。


苏清涛: 这也是一个筛选机制。


黄泽铧: 你今天靠把员工忽悠过来,如果这个选择不是他真心做的,他明天还是会走。你招了一个人,3 个月之后走,对你的影响绝对是负面的,不是正面的。


短期看,通过画饼可以用更漂亮的预期降低招聘成本;但预期如果兑现不了,过几年就会变成落差。落差一大,内部就容易互相指责。早期公司最怕这个,所以,我宁可一开始把困难讲清楚。


苏清涛: 所以,坦诚不是姿态,而是你基于创业真相做出的理性选择。


黄泽铧: 对。创业公司成立第一天就是一个“小婴儿”。过去的履历、经验和资源,只能让这个“小婴儿”成长得快一点,不等于公司一出生就有护城河、有壁垒。它会因为融资、团队、市场匹配、战略和现金流中的任何一个问题挂掉。真实情况就是这样,能做的就是一个一个问题去解决。


苏清涛: 22 年的时候,很多投资人说,你这个事情是个“苦哈哈”的事情。你们怎么把这个负面评价转成内部共识?


黄泽铧: 站在投资人的角度,他们不想投这个公司;但我们也不希望同事觉得这事“苦哈哈”。


简单而正确的事大概率做不成,难而正确的事才能做成。我们从 0 到 1 搭建的基石过程是不错的——我们不浮躁,强调长期主义的价值。


苏清涛: 出身很好、背景很高,但你们要做接地气的事,要挣钱。


黄泽铧: 不能浮躁。


零一成立后,有一些在美国的朋友希望加入零一,并希望零一在美国设团队。但我跟他们说:如果你们要想参与这件事,就得回国。


我不想在美国开公司,不是因为没有钱,开销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团队之间的信任感和磨合尤其重要——在早期,团队成员之间对着聊天框沟通是不行的;早期团队还是要经常见面,很多误解才会消掉。


这不只是沟通效率问题,更关乎公司文化的形成。每一个企业、每一支队伍都有一个文化和军魂。这个军魂是第一任和最早一波人定义出来的,一旦形成,后面即使经历很多轮变化,也不会轻易变。所以公司为什么长这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最早的 10 个人就是这样想、这样做的,后面的人慢慢跟着。


3.2  选路径:先做车辆研发再做自动驾驶,先把组织放进订单和交付里


人决定了早期组织的底色,而路径则会进一步塑造组织的“默认值”:公司先向“技术叙事”负责,还是先向车、订单和交付负责。


苏清涛: 你刚才提到,第一波人会定义一家公司的文化和军魂。那我想继续追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在零一的早期团队里,你是做自动驾驶出身的,其他同事大多是做卡车出身。那你觉得,公司的文化主要是围绕“自动驾驶人”搭起来的,还是围绕“卡车人”搭起来的?


黄泽铧: 零一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做自动驾驶。自动驾驶团队是在公司成立几个月后才开始组建的。因为,我们觉得,早期资源有限,应该优先专注把车辆的问题解决好。


苏清涛: 所以,你们不是不做自动驾驶,而是不能在第一步就把有限资源押到一套短期无法验证的系统上。先把车做出来、卖出去、交付出去,公司才有资格继续往软件和自动驾驶那一层走。


这个路径对公司的制度建设、文化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黄泽铧: 零一的“核心班底”并不是先围绕自动驾驶搭起来,而是先被整车研发这一侧的成熟体系托住。这意味着,零一不是标准意义上“从零摸索”的创业公司,我们这边的体系成熟度比较高。


因为,与创业公司“一上来就要把现有东西全部推翻”不同,汽车工业里有很多成熟体系。我觉得,很多该固化的东西还要固化下来,同时再培养团队自己的思考能力。


苏清涛:那当这套成熟体系落到组织里时,公司对“卡车人”和“自动驾驶人”的管理方式,会有什么不同?


黄泽铧:整车这一侧,很多东西本来就有成熟答案。质量体系、流程纪律、该固化的标准,不能每次都重新讨论。中国汽车工程师,特别是卡车行业里出来的人,对组织和流程的接受度还是比较高的,所以该强推的东西就强推。


自动驾驶这一侧不一样,它毕竟是一个全新的体系,团队成员又很优秀,自然会有不同的想法。


苏清涛: 那在整车这一侧,“强推”会不会把不同意见压掉?


黄泽铧: 不会。我们觉得吵架是好事,有不同观点,该吵就吵。这种摩擦不是坏事。


苏清涛: 聊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一点:假如零一不是“先做整车研发再做自动驾驶”,而是“先做自动驾驶再做整车研发”,那长出来的组织能力可能是不一样的——如果是“先做自动驾驶,再做整车研发”,那早期团队更可能心高气傲,看不起后来者,这会导致组织的成熟度和政令统一程度没有现在这么好。


黄泽铧: 自动驾驶人在早期为什么会心高气傲?因为风口上吸引的大部分都是最优秀的人,待遇很不错,但是又比较年轻,没有经历过建立完整的商业闭环所带来的挑战和挫折感。


组织内耗在很多时候来自“互相看短板”:写代码的人觉得做汽车的人不懂 AI,做汽车的人觉得写代码的人不懂机械。可是真正有战斗力的组织,必须学会“互相看长板”。


但零一内部没有鄙视链。做智驾的人觉得做整车研发的人很厉害,“这么少的资源、这么短的时间把车做起来了”;做整车研发的同事也会欣赏 AI 和智驾的进展。


每个人都有长板,也都有短板,关键是能不能看到彼此的长板,再把这些长板有机结合起来。


苏清涛: 我刚还想到一点:“先做整车研发”,以“卡车人”作为核心班底,这确保了团队从一开始就会更务实——通常,“自动驾驶人”更看中技术标签、性感叙事,他们挣的不是卖产品的钱,而是“估值上涨”的钱;而“做卡车”的想法很务实,他们就是要卖钱、要挣卖车的钱。


如果一家公司长期由“技术叙事”主导,商业化、产品、交付这些问题就容易被放到后面。但在零一,懂商业、懂交付的人一直在核心位置,组织从一开始就更容易被真实业务约束住。


我的理解是:以“卡车人”为主的核心班底,让公司更早被产品、交付、成本和客户约束,因此,组织的风格更务实。


黄泽铧: 确实是这样。


3.3  选场景:为什么不跑高速,而是先从中短途场景切入?


如果路径让组织先被“车”和“商业化”约束住,下一层问题就是:这台车到底应该进入什么场景,才能更快形成真实交易。


场景选择会决定组织每天面对什么问题。这里的关键不是跟随行业叙事,而是先问清楚:那些看起来成立的行业答案,放到中国市场里是否仍然成立。


苏清涛: 在你们的战略里,场景选择很重要。比如为什么做中短途,为什么先从矿山等场景切入,这些关键选择主要是你推出来的吗?


黄泽铧: 我会做计算,算出一些关键答案。但这不是我一个人拍板,团队内部也会反复讨论,最后形成共识。


苏清涛: 这种共识是怎么形成的?


黄泽铧: 它不是开一两次会就定下来的。很多战略都是不断复盘、讨论和推演出来的。松哥他们懂重卡,早期聊天时讲到重卡发展史,很多“不经意”的东西会被我抓住,再慢慢沉淀成战略逻辑。所以它不是我做一个梦,第二天说服所有人去执行。


苏清涛: 但在讨论这些选择时,怎么判断哪些行业共识可以借鉴,哪些不能直接照搬?


黄泽铧: 科技创业者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带着傲慢的心态看传统行业,觉得巨头都是“傻子”。实际上,我们做选择之前,不能上来就说别人错了,而要先承认:任何长期存在的现状,背后都有庞大的合理性。


当我们想改变一个看似不合理的现状时,内部必须先经历一轮很严酷的“第一性原理拷问”:为什么行业巨头不做这个改变?


然后要逼自己回答三个问题:
  • 第一,是巨头没想到吗?
  • 第二,是他们想到了,但受限于基因和体系,做不到吗?
  • 第三,是这件事从底层商业逻辑上就错了吗?


只有排除第一和第三个答案,确认问题出在”传统体系的惯性和能力边界上“时,创业公司的机会才真正成立。


苏清涛: 放到当时的自动驾驶重卡赛道里,这个“不能直接照搬”的行业共识,具体指的是什么?


黄泽铧: 当时,几乎所有公司都在做高速+长途场景,因为特斯拉的重卡在做高速+长途。


但特斯拉做高速+长途,是有它的合理性的。美国本来就是干线物流很强的市场,图森在美国也是做高速+长途,因为美国的卡车物流主要就是常规干线场景。这个方向放在美国,是适合它的。


苏清涛: 也就是说,高速+长途这个场景适合特斯拉,但不代表也适合中国市场上的玩家?


黄泽铧: 对。适合特斯拉和图森,并且背后有逻辑支撑。但在中国,很多公司的思路是:特斯拉干啥,我就干啥。


这个时候就一定要问:我们所面对的市场,跟特斯拉所面对的市场,一样吗?


零一得出的结论是:不能一上来就去跑高速+长途,而是要先聚焦于以大宗物资为主的中短途场景。翻译得更直白一点,就是“不跑高速公路”。


苏清涛: 做出这个判断的核心理由是什么?


黄泽铧: 最后要落到很具体的问题上,我们认为,跑高速公路的卡车中,电动车的渗透率不会那么高;而不跑高速公路的卡车,电动车的渗透率反而会高。


苏清涛: 但这个答案不是你们在公司成立第一天就想清楚的?


黄泽铧: 不是。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段大半年的迷茫期里,我们几乎把市面上该聊的方向都聊了一遍:油车、挂车、轻卡。


新能源中短途这个事,我们最开始也聊过,而且被否定掉了,但后来又重新捡回来,再看里面的逻辑,发现这个逻辑是对的,才真正坚定。


苏清涛: 这里的关键,不是“为了跟特斯拉不一样”而不一样,而是对那些看起来是“共识”的东西保持警惕,坚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黄泽铧: 对。最开始选择做整车研发,这是一个反共识;决定做整车研发以后,具体选择哪个方向,别人做长途干线,我们选择“不跑高速”,这也是一个反共识。


创业公司的机会往往来自深度思考。如果答案已经成为共识,对创业公司来说,机会就很小。那些比你早跑 10 年的企业,什么都不缺,你凭什么有机会?


苏清涛: 除了“做整车研发”和“不跑高速”,零一还做了哪些非共识判断?


黄泽铧: 还有两个关键判断:
  • 当时,行业里 80% 到 90% 的车做换电,但我们判断换电模式在这个场景走不通,就选择了充电模式;
  • 当时,自动驾驶处在低谷期时,外部觉得智驾不该做,但我们还是重新做一套系统,并且在 2023 年行业尚未形成共识时就做端到端。


这些判断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因为创业公司的机会往往来自非共识机会。


苏清涛: 这个选择对组织的商业化能力有什么影响?我的理解是,它让公司更早进入了可验证的真实场景里。


如果公司一开始就追随“高速+长途”的行业共识,它面对的可能是更漂亮的技术叙事,以及看上去更高的天花板,但商业验证的链条会很长;相反,零一选择“不跑高速”的中短途,先进入矿山等封闭场景,它的好处是,把组织更早推到了客户运营、车辆交付、成本约束和复购验证里,进而让公司能更早地建立起一个“最小闭环”。


也就是说,选择中短途,不只是产品路线选择,也是在选择组织“每天被什么问题训练”。


你们先用比较低的成本、比较快的方式经历验证,产品、交付、服务和组织体系都先被真实场景跑一遍。等这个闭环成立之后,再去规模化和扩张。


黄泽铧: 对。我们早期见投资人的时候,很多人会说,这个事情是个“苦哈哈”的事情。但我认为,对零一来说,更舒服的状态是:前面先把场景、产品、交付和客户验证先跑出来,越往后走,反而越简单。


3.4  选落点:为什么把总部放在太仓,而不是一线或新一线城市?


场景选定以后,团队每天在哪里工作,也会影响公司的气质。对一家做卡车的公司来说,离车近、离工厂近、离客户近,不只是方便,而是在提醒团队:这不是“一门坐在写字楼里讲出来的生意”。


苏清涛: 通常很多科技公司为了吸引人才,都会把总部放在一线或新一线城市。零一做卡车和自动驾驶,为什么反而把总部放在太仓这样一个县级市?这样会不会影响人才结构?


黄泽铧: 太仓离上海足够近。我们选太仓,首先是因为它离上海足够近。


但再往下讲,我们当时的底层理念是:我们并不希望大家是“喝着咖啡把车子搞出来”。


苏清涛: 我去过你们太仓工厂两次。进入厂区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在太仓这种“小地方”扎根,更便于你们静下心来打磨产品、搞测试。如果你总部放上海,招一些“高大上”的人才,他们不大可能愿意做苦逼的卡车测试。


黄泽铧: 我们的用户(卡车司机),可能常年都是住在车上的。我们这些做产品的人,必须要能理解用户,能跟他们共情。


苏清涛: 你说的这个点很好——愿意在小城市生活的员工,更有能力跟卡车司机共情;甚至,有可能某个员工自己的父母就是卡车司机。


黄泽铧: 或者,他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对这个群体有感情。


我并不觉得精英是错的,但如果整个公司完全是精英化文化,这就不利于我们做出“对用户友好”的车。


苏清涛: 这就引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要做成接地气的事,履历光鲜的人未必是最优解。


因为,过度精英化的团队往往带有天然的“鄙视链”,他们会觉得做卡车不够“性感”,甚至在服务下沉客户时感到委屈——“客户的学历远不如我,凭什么我伺候你”。比如,在一些人才密度极高的自动驾驶名企,名校生扎堆,让他们去跑下沉市场,他们通常是不情不愿的。


黄泽铧: 这种精英包袱绝对不能有。零一的团队里同样不乏清北毕业生,我们的教育背景不比任何人差。但我们一直强调,必须把心态放低,因为在这个广袤的下沉市场里,有太多我们不懂的东西——比如销售常识,比如司机的真实痛点。


外界经常拿我“做过千亿市值公司高管”的标签说事,但这仅仅是“出身”,它并不能保证我今天一定能研制出一台客户愿意买单的车。所以,零一不需要天天回味过往履历的精英,我们需要的是能扎在泥土里把车交付出来、拿真实战功说话的人。


3.5  选客户结构:为什么先用散客和小客户验证,而不是优先做大客户背书


客户结构也是早期选择的一部分。


大客户更好看,但小客户更能检验产品是否真正可用、可复购、可标准化。


苏清涛: 零一的客户结构到底是怎样的?


黄泽铧: 基本上全是小客户。


苏清涛: C 端,是吗?


黄泽铧: 小 B。


苏清涛: 为什么不是优先做大客户?按常理说,大客户更有能力给你们背书,让外界相信你们的产品。


黄泽铧: 大客户当然重要,但在早期,大客户不一定最适合验证产品。


第一,你还是一家小公司,大客户跟你没有信任感。大客户第一次买你的产品,未必是因为产品好,更可能是因为你的势头不错、融资不错,或者商务侧打进去了。


第二,大客户的决策链路太长。买车的人和用车的人经常不是一拨人。比如一个大客户买几十台、上百台车,真正使用的人在一线,但决策和汇报在另一条链路上。


产品体验当然重要,但等传到决策端时,价格、账期、品牌这些“更容易汇报”的要素,成为决策者最关注的点。“团队很靠谱”“车真的好用”这些问题,由于很难汇报——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往往得不到决策者的关注。


因此,一旦进入这种合作关系,问题往往会脱离产品本身。然后,我们就得消耗心力去应对价格、账期和商务条件,反而很难把注意力放回产品是否真正好用、交付能不能稳定、客户会不会复购这些更重要的问题上。


苏清涛: 你们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客户结构会更偏向散客和小 B?


黄泽铧: 中国物流本身就是分散的,90% 以上的车队规模在 10 台车以下。你真正要吃下这个市场,长期看跟大客户没关系,还是散户和小 B。


小客户的决策链条更短。买的人、用的人、算账的人更接近,产品好不好、能不能省钱、服务跟不跟得上,反馈会更直接。


苏清涛: 面向小 B 甚至 C 端,你更有可能把车做成标品。等你势能形成以后,再去做大客户,就会容易很多。



运转中的证据:这些早期选择如何在日常机制里变成订单能力


早期的几组选择,并不会自动变成订单能力。


它们必须落进公司的日常运转里:CEO 的角色边界,研发和销售怎样处理分歧,客户需求怎样转成产品定义和研发标准能力,质量问题怎样被追踪、复盘和关闭。


前面的几组选择回答的是:零一把有限资源押到哪里。接下来要看的是:这些选择如何在日常运转里被反复兑现。只有 CEO 放手与补位、研发销售围绕客户问题收敛、客户需求进入产品定义、质量问题被追踪和关闭,客户才会真正感知到公司的交付能力。


4.1  CEO 的角色:放手确定性问题,补位开放性问题


CEO 的角色边界,可以先从一个很具体的问题看出来:创业之后,黄泽铧的工作时间反而变短了。


苏清涛: 你现在,跟之前在图森时相比,在创办零一之后,你的工作时间有没有变得更长?


黄泽铧: 变短了。图森时期的工作时间很长,日程排得非常满,很多都是杂事。我在图森差不多 8 点多开始,每半个小时一个会,每 25 分钟一个会,一直开到晚上 10 点,不停地有事情。


苏清涛: 你说工作时间变短了,那你现在每天休息几个小时?


黄泽铧: 7个小时。我基本上 12 点左右睡觉,睡到 7 点多。


苏清涛: 创业之后的工作时间比上班时还短,睡眠时间有保证,这反映出你的授权做得比较好,你不是一个喜欢凡事亲力亲为的“微操大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善于授权?


黄泽铧: 我完全不喜欢微操。只要别人能做,我就不会亲自去做。


苏清涛: 你是当了 CEO 之后才这样,还是在图森时就这样?


黄泽铧: 在图森时就这样。我需要认识到:我绝对不是团队能力最强的。特别是在某一个专业领域,我是弱的。


苏清涛: 老板自己如果是最强的,就证明你公司不行。


黄泽铧: 角色变换很重要,要学会放手。我要确保:每一层都把这层的事情干好。我要确保的:企业文化对、人对、战略对、资源能保证——这层重要。


比如,“聚焦中短途”这个战略做好,可能就顶得上折腾两三年的成果。而战略问题如果解决不好,出现了致命失误,你让大家天天晚上加班到 12 点也挽救不了。


苏清涛: 那在你这里,哪些事情应该交给团队,哪些事情必须你自己下场,你有没有一个比较清晰的原则?


黄泽铧: 我对自己的定位主要是“补位者”。一件事情确定要做以后,如果组织里还缺某个部分、某种资源,或者还没有形成成熟的打法,我就先进去补位,推动它往前走。


这个阶段,事情能不能跑出来是未知的。补位不是为了把事情长期拿在自己手里,而是在做的过程中建立认知、验证模型。等模型被验证出来,组织里有人能接住,我就应该退出。


苏清涛: 你前面也谈到了销售。销售主管肯定不是你,但早期你又说 CEO 要先进去做。这里的边界是什么?


黄泽铧: 授权并不是一开始就把事情甩出去。你要先知道哪些问题已经有成熟答案,哪些问题还没有。


销售就是这样。我从来没做过销售,也不天然懂怎么报价、怎么跟客户谈、怎么跟供应商打交道。早期我先进去做,跟销售同事、供应链同事一起见客户、见供应商,我不是为了长期亲自抓销售,而是先在具体场景里补自己的判断力。


只有我自己先看懂了这个场景,才知道哪些问题团队已经能解决,哪些问题还没有成熟打法、需要重新建立判断。等这些问题被验证清楚,团队里也有人能接住,我就退出。


苏清涛: 也就是说,封闭性、确定性的问题都交给其他人做;开放性、不确定性的问题先由你兜底。等这个问题被验证清楚,能变成封闭性问题时,你再退出。


黄泽铧: 这个概括很准确。


其实,大部分事情,同事会做得比我好很多。但是我要确保需要我出场的时候,我在。


苏清涛: 对老板来说,要敢于大胆授权,需要满足一个前提:他很清楚,对下属来说,犯错是成长所必须经历的代价,因而,能接受下属犯错。


黄泽铧: 我在图森时也犯了很多错,但公司对我很包容。 如果一直不犯错,就证明创新还不够,在做稳妥的事情。


4.2  研发 - 销售冲突的解决:不是谁压倒谁,而是把分歧收敛到客户的问题上


在 CEO 把确定性问题放出去之后,公司还要面对另一类现场:客户需求反馈回来后,销售和研发如何处理分歧。


在真实业务里,这类分歧通常会以一个个具体的客户需求出现:客户说产品不够好,销售觉得客户反馈必须重视,研发则可能认为现有方案已经覆盖大多数场景。


如果这些信息各自停留在销售、研发和客户那里,公司就会陷入立场争执。在这种情况下,老板要解决的,不是让某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把围绕同一问题的讨论方向收敛起来。


苏清涛: 当市场反馈回来的需求,和公司原先的技术蓝图发生冲突时,你觉得谁的话语权更大?是管技术的人,还是管业务的人?


黄泽铧: 先讲原则,客户第一。很多时候,我会逼着研发去看客户的问题。


但是,“客户第一”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简单说“谁对谁错”。销售和研发出现分歧时,里面有几层变量。


第一层是人和文化。销售可能会把单子谈不成怪到产品上,研发也可能把产品的不足说成是“销售的问题”。如果大家完全围着“立场”谈事情,那交流就没有意义,只是在打架。


第二层是视角。销售离客户近,他看到的是这个客户的具体问题;研发看到的是更大范围,比如 90% 的客户都能接受,那这个客户反馈的问题到底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


第三层是信息不对称。销售离客户近,所以有深度;研发离产品近,所以有广度。很多分歧,不是靠一个方法解决,而是在持续震荡里解决。在这个过程中,一号位要看的不是谁压倒谁,而是这种分歧最后是在收敛,还是在发散。


苏清涛: 你说的这个“收敛”,具体怎么理解?


黄泽铧: 如果发散,后面就会变成研发不跟销售聊,销售也觉得研发“不行”,那这个企业就出问题了。


收敛的过程是:大家在统一价值观的前提下充分沟通,最后形成结果。可能研发一开始很自信,觉得产品没问题,“是销售瞎说”;但我们逼着他过去客户现场看了以后,他发现产品确实不好,那研发就会反思,“要改进产品”。


也可能,产品本身没有太大问题,是客户视角不完整,或者客户只是“随口一说”,甚至只是为了压价而找的借口,但销售由于不懂技术,就完全采信了客户的说法。


关键不是“谁天然更对”,而是要把信息拉平,最后形成一个结果。


苏清涛: 你刚才说“客户第一”。这句话说起来简单,但我观察过很多技术背景的创始人,在销售和研发出现分歧时,他天然会站研发立场。你会不会这样?


黄泽铧: 不能站立场。事实上还是要以客户的需求为准。哪怕辛苦一点,有可能我们只是做了一个无用功,我觉得也要去做。


客户反馈一个问题,并不等于客户的判断一定准确,也不等于销售转述出来的理解一定准确,但它至少说明现场出现了一个“需要被解释”的问题。只要这个问题被提出来,我们就必须给出结论,而不是隔得特别远,随手判断“这个反馈不重要”,然后不处理。


4.3  产品定义:把客户需求转成研发体系里的标准能力


苏清涛: 聊完了销售和研发的分歧后,我想探讨另一组容易扯皮的关系:产品与研发。我观察过很多自动驾驶公司,产品和研发之间经常陷入无效内耗。在零一,产品线是如何向研发体系融合的?


黄泽铧: 我们的产品负责人就在研发体系内部,因此配合相对顺畅。更关键的是,零一最早期、最核心的产品定义,其实是由松哥(联合创始人)亲自下场敲定的。


苏清涛: 这就说得通了。相当于公司最早期的产品定义,是由懂商业、懂车的人直接压住;产品负责人又在研发体系里,研发和产品之间的无效内耗就会少很多。


黄泽铧: 确实如此,在创业早期,通过这种顶层决策来极速降低组织内耗,是极其重要的。


苏清涛: 公司内部对产品好不好的评判标准,跟客户的标准是不是一致的?


黄泽铧: 会有阶段性分歧。收敛之后,基本一致。


苏清涛: 在这个收敛过程,有没有比较典型的案例可以分享的?


黄泽铧: 比如,我们在早期有个客户,希望重载卡车能“连续爬二三十公里的上坡路”,我们之前从没考虑过这种场景,也觉得“车不应该这么开”,但客户说“油车就能开”。


电车有优势,也有短板,这个客户提出的需求,对我们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当时,内部开会的时候,研发就抱怨销售“卖错地方了”,并提出“这种场景,干脆别卖了”。然后,我就拉着研发追问:这位客户提出的这个需求(功能),我们做不了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研发说是因为“过热”。为什么会过热?因为,水冷散热方案的局限性。于是,我们决定将散热方案从水冷改成油冷,并做了几轮测试,最终满足了客户在那个场景下的需求。


苏清涛: 总体上,你们的目标应该还是卖标品。那这个客户提出的“爬坡”需求,到底是定制化需求、小众需求,还是到后面会变成通用需求?


黄泽铧: 某个单一客户提出的需求,在刚开始看起来,很容易被归为“定制化需求”,但你不能只停在这个判断上,还要看它往前发展的方向——你要判断,它有没有机会变成面向更多客户的标准能力?


只要 BOM 成本增加不多,而零一又能做出来,那就应该去做。因为市场会给出答案。很多我们原本以为的“小众需求”,后来都会被证明是“普遍需求”;关键是,你做的不是“这一个客户的定制”,而是一类客户都能用到的能力。


苏清涛: 也就是说,不能把这些需求简单看成“小众痛点”。如果能通过技术创新把成本控制住,它反而可能是创业公司进入成熟市场的缺口。


黄泽铧: 对。我们进入的是一个很成熟的市场,如果产品只是比传统公司好一点,商业上就没有足够强的理由让客户切换到你这里。你必须提供足够高、足够明确的价值。很多看起来小的痛点,只要能沉淀成标准能力,就可能变成客户选择你的理由。


苏清涛: 有时候,客户没有需求,是因为上游没有供给。供给一出来,新需求就有了。


黄泽铧: 是的。比如乔布斯发明触控屏之前,没有人有触控屏的需求。触控屏出来以后,很多游戏就开始围绕触控屏开发,做出来的体验比按键好。


所以,我们的产品能力、技术能力要持续往上走。


有些时候,市场是“用出来的”,而不是设计出来的。所以,我们不必在纸面上推导“这需求不重要、那需求不重要”;能看到合理需求,就应该尽量去满足。满足以后,市场会告诉你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4.4  现场问题的闭环:先让研发看见现场,再用质量会拆解问题


客户的问题不会只停留在销售和研发之间;车交出去、用起来以后,还会在使用现场继续暴露。


零一的处理方式,不是等问题全部到了现场再补救,而是先通过提前交流和研发参与组装,让一部分质量、交付和使用问题更早被看见;真正出了问题,再放进质量会复盘。


苏清涛: 这些质量和交付里的问题,会在产品定型之前就提前交流吗?还是等到现场踩坑以后再补?


黄泽铧: 松哥他们对行业有很深的理解。所以,我们会做很多提前交流。比如,让研发的人参与前期首批车辆的组装过程。


苏清涛: 这样他在研发阶段,就会考虑可量产性——在量产过程中会遇到哪些问题。


黄泽铧: 对,也真的让他去拧那些螺丝。


苏清涛: 在质量问题爆发后,大家更偏向“一事一议”地解决,认为这是“偶然事故”,还是主要从制度、流程漏洞层面解决?


黄泽铧: 在零一,没有“偶然事故”的说法,所有的问题都会上质量会。


苏清涛: 质量会?


黄泽铧: 有质量七步法的规则闭环。人机料法环每一个地方都会讨论,这是质量体系的区别。是人的原因,还是设备原因?是物料问题,还是方法问题?


苏清涛: 在质量会沉淀下来的东西,会不会反过来影响下一轮产品定义?


黄泽铧: 会有所帮助。我们在质量层面看到的问题,也会给后续产品定义做铺垫。当然,产品定义本身很复杂,并不是质量会开完就能直接决定下一版产品,但这些问题会进入关于产品定义的判断里。



订单放大之后:体系能不能接住规模?


研发参与组装,解决的是“问题能不能更早被看见”;质量会复盘,解决的是“问题能不能被拆开、被追因、被沉淀”。


但这些日常机制能跑起来,还不等于组织在订单继续增加依然能接住压力。


订单量上来以后,问题的数量、频率和复杂度都会变,组织要回答的问题也会跟着变。这时候,真正要看的就不只是“问题能不能被解决”,而是:工作量会不会跟着订单同比增加?交付现场的问题,能不能从一次次被解决,继续沉淀成下一轮可以复用的能力?


5.1  4000 台只是进门,订单翻倍才开始考验体系


4000台,在黄泽铧眼里是验证,但也只是入门。


苏清涛: 对现阶段的零一来说,年预期销量达到 4000 台意味着什么?


黄泽铧: 能通过完全市场化的方式成交 4000 台车,这证明我们的产品有竞争力,证明我们能交付,口碑没有崩。也就是说,我们说到的东西能做到。


但如果用绝对坐标看,我们还是一家非常小的企业——在卡车行业,一个公司一年 4000 台车,只算刚刚进门。


苏清涛: 那如果进入下一个阶段,订单量再增加一倍,哪些工作量会翻倍?哪些工作量会增加不止一倍?


黄泽铧: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


我们现在的订单量,如果和去年同期比,已经是 8 倍以上的增长。工作量也增加了。


但现阶段还好。


苏清涛: 这个“还好”,是不是意味着,订单增长并没有把体系压垮?


黄泽铧: 可以这么说。至少在这个阶段搭得还可以,大家能力也不错。


但既然我们未来还要从 4000-5000 台往 10 万台、50 万台甚至 100 万台走,体系就必须继续建设。战略上要有信心,但战术上每天不能把自己摆得太高。


现在大家关注零一,有一部分原因是上一轮融资得漂亮。但融资这个事情不算核心竞争力,我也不太喜欢把它当成最核心的竞争力。它只是说明你“暂时不会死掉”,也就这样。


5.2  不是一上来流程化,而是先解决问题、再沉淀方法论


在年销量4000-5000 台的阶段,组织还没有被订单压垮,但规模继续上来,考验就不只是人能不能扛住,而是公司处理问题的方式会不会从个人经验变成组织能力。


苏清涛: 随着交付量越来越大,你怎么评价公司的交付能力?


黄泽铧: 这正是要建立的体系。


我们现在还可以,主要是因为人确实比较靠谱,大家都很有经验。


苏清涛: 一线反馈回来的问题,不管是销售还是运维反馈回来的,到“研发响应”这个流程会很漫长吗?中间要经过几个层级?


黄泽铧: 我们每天早会都会聊这些问题。紧急的问题,第一时间就会讨论。


苏清涛: 如果订单继续放大,产品在市场上出现问题时,公司更习惯靠“特种兵”现场补丁,还是会在解决之后把问题沉淀下来?


黄泽铧: 我的风格是,不要过早地去体系化。


体系是把问题解决以后,再去沉淀它。也就是说,有问题,先把它解决掉。


苏清涛: 也就是说,不能一上来就把所有问题都流程化,但一旦问题真正暴露后,问题就必须被体系吸收?


黄泽铧: 对。但你要培养团队的气质。这个气质不是天天“追着问题跑”,而是底层要有体系和方法。


遇见问题时,各部门要先冲上去,先找到解决答案。然后,整个公司要有一套沉淀能力。这个沉淀能力,说白了,可以叫“质量体系”,也可以叫“方法论”,但从底层气质上说,它是一种“技术洁癖”。


我们在做一个东西的时候,肯定不是只针对某个特定客户来出方案,而是针对所有人来做方案。你要有这样的技术自信感和洁癖感。


5.3  订单规模增长时,交付成本如何不失控?


能把问题沉淀下来,只是组织能力的一面。订单继续放大后,更具体的考验是成本曲线:如果每个现场问题都要重新协调,订单增长会把研发、交付和供应链一起拉重;如果问题能进入产品定义、质量体系和标准能力,组织才有机会让交付成本不跟着订单同比放大。


苏清涛: 你们在持续降低交付成本方面,采取过哪些措施?


黄泽铧: 第一,我觉得最核心的还是技术带来的降本。好的技术并不一定是贵的,真正好的技术是便宜的。


比如原来可能要四个系统、五个系统来做,你把它变成一个系统,技术复杂度降下来,成本也会降下来。这是最基础的逻辑。


第二层是商务和供应链降本。很多降本会出在商务层,也会出在供应商之间的信任关系里。你能不能给供应商足够稳定的订单确定性,也会影响价格和配合成本。


这些东西持续做好,成本自然会往下走。现在整个成本下降的速度还可以。



结语


回到本文开头的问题:一个技术出身的 CEO,为什么没有把公司带进“纯技术叙事”里,反而是让公司更快走到商业化验证,并构建出“以技术促进商业化,并通过快速商业化带动技术升级”这一飞轮?


答案不在某个单点能力上,而在一组连续选择里:黄泽铧没有把技术、融资或估值当作公司价值的最终证明,而是把客户持续下单、真实交付和复购验证放在更靠前的位置。零一从一开始就把公司放进客户需求、订单和交付的约束里,让组织更早面对真实场景、真实成本和真实反馈。


零一不是一个高度成熟的管理样板,而是一个早期的商业化样本。


本文最终证明的,也并非零一已经没有挑战了,而是它在更早的阶段形成了一条早期链路:认知起点决定公司不追逐更性感的技术叙事;早期选择决定公司每天面对什么问题;日常机制决定这些问题能不能被看见、拆解和沉淀;规模压力则检验这些沉淀能不能继续变成复用能力。


随着订单快速增长,现场问题、供应链信任、订单确定性和交付成本控制,都会继续逼问同一个问题——组织能不能把订单压力持续转成可复用的交付能力。


如果这套机制能在更大的订单规模下继续成立,零一的竞争力就不只来自某个技术标签,而来自一家公司在订单、客户和交付的反复校正中,仍然能接住规模的能力。


附:转型时最需要注意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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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衡言,专注于硬科技公司的管理咨询。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本是高中生都应该明白的常识,但那些迷信大公司的经验的管理者及咨询顾问都做不到。 九章极少谈“XX公司是怎么做的”“你应该怎样”,而是更多关注“为什么”及“为什么背后的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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