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19届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上，马来西亚华裔钢琴家王文升（Vincent Ong）脱颖而出，成为历史上首位闯入该赛事决赛的马来西亚钢琴家，并最终获得第五名。
赛后，许多观众为他获得的成绩打抱不平、感到惋惜，将他奉为自己心中的“肖赛”冠军。
他如何看待这一结果？
作为创造历史的马来西亚人，“肖赛”给他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他对这次巡演和未来有着怎样的期待？
我们采访了他，听听他怎么说。
*本篇采访来源：《今日音乐》
肖赛之后：
从比赛舞台走向职业演奏家
Q：很多观众通过肖邦国际钢琴大赛认识了你。回看那段经历，你觉得它带给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是职业道路，还是你对自我的重新认识？
Vincent Ong：我想都有吧。肯定会有新的认识。“肖赛”和其他比赛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的关注度非常高，包括社交媒体和比赛现场直播，对我来说都是全新的经验。
直到现在我都还在消化和面对自己新的身份：比赛之后，我必须以“钢琴家”的身份继续发展，而这一点对我来说其实是有挑战的。我现在还在柏林读本科，也计划继续读硕士，随着演出机会的增加，我需要学会去兼顾学业和职业生涯，目前，我还在寻找一个平衡点。
比赛给了我很多原本无法想象的机会，所以我非常珍惜和感恩。未来会怎么发展，我想我还在探索过程中。
Q：比赛的这个结果是你当时预料到的吗？
Vincent Ong：当然没有（笑）。能进入决赛并获得现在的名次，对我来说非常满足。
Q：有许多喜爱你的观众为你感到惋惜，觉得你的名次应该更靠前。不过，如果当时拿了第一名，可能会有一段时间在音乐会中持续被要求演奏肖邦。
Vincent Ong：对，短期内，曲目选择上也会受限，可能大家会一直希望你弹肖邦。当然，我很喜欢肖邦，如果一辈子只弹肖邦也没有问题。但现在既然给了我机会选择，我也希望尝试不同方向，音乐对我而言就像是一个世界，需要不断去探索。
很多肖赛获奖者的巡演都会以肖邦为主，因为观众是通过肖邦认识他们的。我这样做，其实有一定风险，对自己或是观众的接受都是一种挑战。所以这次中国巡演上海站的曲目，其实是刻意和肖邦保持距离的。
Q：你去参加“肖赛”，应该也是被肖邦的音乐所吸引。你觉得，他的音乐最吸引你的是什么？
Vincent Ong：肖邦极其“懂钢琴”，他重新定义了钢琴技术，同时又很强调歌唱性，借鉴了当时的歌剧美声唱法bel canto。事实上，钢琴无法真正地歌唱，但钢琴家必须制造“歌唱的错觉”。这是肖邦最核心的挑战，也是我被他的作品吸引的地方。
Q：你在亚洲巡演好几站中都选择了“肖赛”中演奏过的《24首前奏曲》，为什么？
Vincent Ong：这组作品变化极其丰富，每一首性格不同。它非常符合我目前的状态，因为它要求在短时间内不断切换不同音乐世界，“变化”也是我非常擅长的一件事。每一次演奏这部作品，我都会有不同的丰富体验。
Q：比赛中演奏肖邦，与音乐会中演奏肖邦有区别吗？
Vincent Ong：比赛时会更紧绷一些，而音乐会中会更自然。尤其有现场直播时，感觉会更不一样。
Q：直播会增加紧张感吗？
Vincent Ong：会的。有直播的时候，我会更谨慎一点；没有直播的时候则更自由。或许是整体的心理状态不同。
Q：感到紧张的时候，有什么特殊方法让自己在舞台上放松吗？
Vincent Ong：我会提醒自己，我不是为了“自己”演奏，而是为了音乐。这些音乐与紧张无关。紧张很多时候来自环境，而不是音乐本身。
成长路径：
从马来西亚槟城到德国
Q：作为第一位进入肖赛决赛并获奖的马来西亚钢琴家，你认为，自己的个人经历对马来西亚的古典音乐发展会产生什么变化？
Vincent Ong：回国很开心，可以见到家人和朋友，也很久没有在那里演出了。但是要说对马来西亚古典音乐环境的影响，我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目前这些演出机会更多是“肖赛”带来的短期效应，不代表整体环境会立即改变，但我当然希望能有积极影响。
Q：这次亚洲巡演，你也在马来西亚开展了一些大师班，能否谈谈感受。
Vincent Ong：我不太喜欢“大师班”这个词，因为我也不是大师（笑）。课程时间很短，每个人只有20分钟左右，其实和我们平时专业课授课很不相同。尽管时间很有限，我还是希望可以给学生一些有用的建议，对他们有所帮助。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Q：未来你会考虑回马来西亚吗？
Vincent Ong：我觉得有可能，但不是现在。目前我还是希望在柏林学习，然后有多一些演出的经验，认识不同的人。或许我不是那种对未来规划很清晰的人，我比较喜欢顺其自然，先把眼前的事情完成好，机会自然而然会来。
Q：你在马来西亚接触了音乐基础教育，而后到德国柏林的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进行系统性学习。如何看待马来西亚与德国音乐教育的差异？
Vincent Ong：马来西亚的音乐教育更多是私人体系，比如音乐中心或私人教师，并没有完整的音乐学院体系。我小时候也是在雅马哈音乐中心学习的。德国则有着非常完整和专业的音乐教育体系，如果能在德国有一位长期教授的老师，就可以持续观察你的成长，会很有帮助。
Q：你是什么时候真正决定走向职业道路的？
Vincent Ong：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点。我一直很喜欢音乐，但没有“必须成为钢琴家”的目标。一路走来学习上还比较顺利，我的老师也认为我比较有潜力和天赋，我就坚持下来了。
Q：中国有一句老话叫“一条道走到黑”。你在这个过程中遇到过什么挫折吗？
Vincent Ong：高中毕业后，我曾一度考虑停止学习音乐。当时因为环境原因无法出国，我在马来西亚停留了几年，那时确实认真思考过是否换方向。后来我的老师还是非常鼓励我去德国，他也是在欧洲音乐教育体系下培养的。他认为我一定不要放弃，要去德国留学，否则可能会后悔。所以最后我还是去了柏林。
Q：你觉得马来西亚和德国的老师对你最大的影响是什么？
Vincent Ong：马来西亚的老师黄崇霖（Ng Chong Lim）让我理解成为钢琴家需要具备什么能力，比如如何面对不同钢琴、不同空间，以及如何调整自己。这些也是需要持续学习的能力。我也很喜欢柏林的老师埃尔德·内博尔辛（Eldar Nebolsin）的教学方式，他的讲解非常清晰，有逻辑，会解释“为什么这样弹”，而不是简单要求模仿。内博尔辛师从迪米特里·巴什基罗夫（Dmitri Bashkirov），所以他所传授的教育体系结合了俄派传统和柏林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的体系。
他很强调音乐的结构关系，也非常注重演奏的“自然感”，音乐性很强。他认为，音乐表达不能“做出来”，不要太有痕迹，必须自然流动。同时也要做好冒险的准备，允许适度自由和即兴，但这种自由不能用来“展示自己”，而来体现对音乐的理解。观众感受到的，应当是音乐本身，而不是表演者的刻意呈现，自然地去吸引观众，而不是逼他们接受你的观点。
从海顿到普罗科菲耶夫：
对比和挑战是我的关键词
Q：能否聊聊这次中国巡演上海站选择的曲目？
Vincent Ong：我选择这些曲目，不只是为了展示海顿、巴托克或勃拉姆斯，而是希望通过这些作品接触不同的音乐语言。这套曲目并不是一个“结构非常紧密”的设计，它包含多位作曲家，跨度很大，彼此之间不一定有强关联。但我还是很希望尝试一下。
Q：海顿作品是后来才加入的，为什么选择他的作品？
Vincent Ong：海顿是我近期非常想要尝试的，而勃拉姆斯的这首我之前演出过，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首。另外，我觉得海顿和巴托克放在一起很有意思，因为海顿的幽默感主要来自节奏和时间把控，而巴托克也同样强调节奏性，并且带有另一种幽默感。所以它们之间既有对比，也有某种共通性。
Q：你还演奏了一首由弦乐四重奏改编的海顿作品。
Vincent Ong：对，那首 Largo assai 原本不是为钢琴写的，里面有很多长音，而钢琴无法真正维持长音。所以对我而言是一种挑战，要如何在钢琴上处理这种极慢、持续性的音乐。我用的是Henle上的版本，这个版本对四重奏做了一些改编，而我自己也做了一些改编。
我把它放在海顿奏鸣曲之前，当作同一调性奏鸣曲的“慢乐章的前奏”，来建立整体结构。
Q：海顿这两首其实也很有歌唱性，整场演出可能巴托克的歌唱性会稍显弱一些。
Vincent Ong：对，不过如果你听巴托克自己的录音，会觉得也有歌唱性，他喜欢弹得很轻，因为民间音乐的影响。
Q：下半场包含门德尔松与普罗科菲耶夫。
Vincent Ong：门德尔松的《无词歌》很轻盈、很有歌唱性，而普罗科菲耶夫《第八奏鸣曲》则非常黑暗、庞大。这种对比是非常强烈的。把《第八奏鸣曲》放在最后，我觉得很合适，因为它就像一个“炸弹”，无论从体量、技术还是内涵上而言都是，非常适合作为音乐会的结尾。
未来与个人：
你能想到的一切
Q：未来有什么想要探索的作曲家或作品？
Vincent Ong：过去因为准备“肖赛”弹了大量肖邦的作品，之前也弹了很多舒曼、拉威尔的作品。现在在柏林，是一个适合扩展曲目的阶段，我希望能建立一个比较广的曲目库。
现阶段，我更希望能系统性地接触德奥作品，比如贝多芬、勃拉姆斯以及巴赫。恰好我的老师也比较全能，能帮助我做到这件事。巴赫是所有钢琴家都必须学习的作曲家，现在我可能会想先学习，但不是公开演奏。
采访&整理：张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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