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杜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被人监视。
但周围的同事们还是那群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下一个季度的KPI抓耳挠腮,没发现什么异样。
有好几次,杜方学着电影里被跟踪的人的做法猛地转过头去,看到的也都是一张张被太阳烤的汗涔涔的脸,甚至都没人多看她一眼。
难道是错觉?
但杜方又分明记得这种感觉,二十年前,杜方十岁的时候,也有过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虽然那时候年纪小,但那种感觉却是杜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因为就在她有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之后不久,她最好的朋友典典就失踪了。然后,这种感觉也消失了。
十岁的杜方直觉这两件事之间是有关系的。
杜方哭着跟爸爸妈妈说有坏人监视她和典典,典典一定是被坏人带走了。但她的声音早就被淹没在了那一阵的兵荒马乱中。粗糙的还在被生计奔波的大人们根本来不及关注一个小孩子的心情,自己家到处放养的孩子没丢就已经是万幸了。
嫌她哭的烦了,爸爸就会冲她喊:再哭就打死你。妈妈也只会安慰她说:听话,别哭了别哭了。那是十岁的杜方第一次感到孤独。
杜方离家出走了。她要去找警察叔叔,告诉他们是真的有人监视她和典典,一定是他们抓走了典典。
但还没等杜方找到警察叔叔,爸爸就用自行车把她带回了家。关上门,狠狠踹了杜方一脚。杜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爸爸穿着自己工厂做出来的皮鞋,一双黑色的三接头皮鞋。
从那以后,杜方再没哭过,也再没见过典典。甚至连典典的父母也在出事一个月之后搬走了。
一切痕迹都没了,就连杜方和典典一起玩过的过家家的游戏,一起在冰面上滑的冰车,一起读过的小人书……杜方都忘了。她也真的忘了。
很多年后,杜方都在想,她的童年就在典典消失的那一刻结束了。
之后,她绝不哭,也很少笑。她不再跟父母顶嘴,做一个在学校和在家里都乖巧听话的孩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面的那堵墙已经越砌越高了。
杜方很紧张,她好像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无助的十岁小女孩。这次,又要夺去她身边的谁呢?她让阿珍每天早起和睡前都要跟她发微信,告诉她“起床了”和“我睡了”。
阿珍在对话框里敲了一长串的“哈哈哈”,然后又补了一句: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杜方下班之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阿珍家。阿珍还没回来,埋怨杜方为什么不提前跟她讲要过来。
杜方在阿珍的楼下等,跑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从来没抽过烟的杜方此时竟然很想点上一根烟。
使劲吸了一口,杜方猝不及防地咳了起来。咳着咳着,眼泪出来了。原来是想哭呀。杜方又笑了,自己猜自己的心思,果然最好猜。
在杜方抽到第11颗烟的时候,阿珍回来了。
“你疯啦?”阿珍看着一地的烟头,抓着杜方的胳膊说。
阿珍的力气真大啊。杜方抓起阿珍的另一只胳膊,说:
阿珍,记得早上要跟我说“起床了”,晚上睡前要跟我说“我睡了”。
也许是杜方的表情太严肃了,也许是一地的烟头吓到了阿珍。阿珍的表情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杜方,你是不是欠高利贷了?”
同样走神的杜方被这句话带了回来,她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甩掉了阿珍的手,“谷珍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请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杜方一边说一边后退着走了,冲阿珍挥了挥手再见。
“你吃饭了嘛?”都走出去好远了,还能听到阿珍吼了这么一嗓子。
杜方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随手扔进了一个垃圾桶。
要来的请尽管放马过来吧,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十岁小女孩了,我会拼尽全力保护我要保护的,除了死,否则我会跟你战斗到最后一口气。
杜方反复在心里默念这几句话。她用二十年的时间豢养了心里的愤怒,现在它终于变成了一把剑,杜方觉得,她可以用这把剑劈开一切,她什么都不怕。
但一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除了阿珍确实一早一晚给杜方发微信之外,什么都没发生。以至于阿珍用商量的口气说,自己是不是可以不用再早晚请安了,因为总觉得怪怪的。
不行!
杜方敲了两个字。
阿珍发过来一个哭泣的表情,但早晚依旧请安着。虽然阿珍知道杜方是个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喜欢和这样怪怪的杜方做朋友。
这个怪怪的朋友让她觉得很安心。所以就算是这次这么无厘头的要求,阿珍也会照做,反正在杜方这里,多奇怪的事儿也都正常。
杜方继续不动声色。她知道,敌人在暗处。只要她被监视的感觉不消失,就证明“它”还在。
她依旧上班工作下班看书,只是愈平静愈可怕。杜方觉得某种力量在什么地方已经箭在弦上了。
这天晚上刷牙的时候,杜方养的那只英短一直冲着卫生间喵喵叫,杜方抬起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吧。
什么都没有。
阿珍把手里的漱口杯扔向了镜子,大喊:出来吧!胆小鬼!镜子出现了一道裂纹,杜方的脸因为咆哮在有裂纹的镜子中看起来更加可怕。
猫咪早就跑走了,缩在沙发底下不出来。连叫也不叫了。
杜方分明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但她却找到这双眼睛。她心里的怒火就像是被淋上了汽油的木房子,再也无法压制。
她只想放纵,歇斯底里,怒骂,想跟谁打一架……
杜方把洗漱台上的所有东西都扔到了地上,她捡起手边能捡到的一切,狠狠地向周围砸过去,她骂着自己能想到的一切脏话。
她喘着气,慢慢停了下来。墙上的果汁还在往地板上流,地上到处都是被摔碎的花瓶碎片,几只已经枯萎了的花有气无力地躺在水渍中,被扔出去的书姿态各异。
一阵困意袭来,杜方觉得自己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她太困了。现在,她只想先睡上一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