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典典告诉人类杜方的故事。
十岁那年,典典经历了一件无比神奇的事。他的人生在那一刻“不普通”起来。即使到现在,他也仍旧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命运选中的。
总之,那一年,他成为了一个宿主。但却不是杜方这样的宿主,人类杜方有自己的意识和生活,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主宰自己作为人类的人生轨迹。但典典不可以。从十岁开始,他的人生中就只剩下一件事,为了寄居在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而活,运楠天。
所以,典典最初消失的那些日子,其实是他偷偷被带到了鬼界。小孩子的时空界限感没有那么强,所以他们总能毫发无损地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在鬼界生活的这一个月,他藏在一个叫林复哥哥的人家里。林复哥哥每天都带好吃的回来给他,还跟他玩捉迷藏的游戏。尽管他知道,这些捉迷藏的游戏只是为了让他躲避每晚鬼界的巡逻而已。
但他还是很喜欢林复哥哥,因为林复哥哥带他回过一次家,看到了爸爸妈妈还有最好的朋友方方。典典其实一点都不害怕鬼界,因为他跟方方平时玩过家家的时候他就经常扮鬼,一边扮鬼脸一边跑着追方方,方方有一次跟他说,鬼其实一点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坏人。
林复叔叔是在一个夜里带他回去的。爸爸妈妈还没有睡觉,爸爸在抽烟,妈妈还在继续给他织毛衣,每年妈妈都会织一件毛衣给他。他想跟爸爸妈妈讲话,但是林复叔叔说,他们现在听不到自己说话,所以他写了一张纸条给他们。他刚上小学四年级,已经会写很多字了,但这张纸条他还是写了很久,他告诉爸爸妈妈他很好,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可以见面了,最后林复叔叔让他加上一句话:一个月后,在S城的火车站等。
最后他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典典。
他也想给方方写一张纸条,但林复叔叔说时间不够了,不能写了,所以他就只是看了一眼方方。方方已经睡着了。奇怪,睡着的方方竟然是皱着眉头的。
从人间回到鬼界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林复叔叔跟典典进行了一场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
林复叔叔告诉他,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在眼睛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很多事情在发生着。世界也不仅仅是人类的,在人类之外,还有很多其他不同形态的生命体存在。但尽管是不同的生命体,有一些东西是一样,比如友情、爱,还有正值和正义。
典典很认真地听着,这是为数不多他被当成一个大人的时刻。林复叔叔说的有些话他懂,但有些好像不是很懂。“除了这些,还有尊重。”典典觉得自己有必要也讲一句话。“尊重”这个词是他从方方那里学来的,因为有一次,方方跟他说:大人不懂得尊重小孩儿。
林复叔叔摸了摸他的头,没有继续说“尊重”之后的话题,而是说:“典典,你是被选中的孩子,要完成一个使命,有一个很厉害的人,但现在被困住了,你能帮他嘛?”
“要怎么帮?”
“用你自己,帮他活下去。”
坐在杜方家的沙发上,典典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好像在等着人类杜方继续发问,又好像在思考要不要继续把这个故事讲下去。
人类杜方坐在另外一张单人沙发上,一动都不动,她觉得自己身体僵硬,想放松一下却怎么都放不下那口气,她必须有意识地提醒自己呼吸吸气,有节奏的呼吸能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当她看向典典的时候,发现典典也正看着她。这是一种带有一丝审视意味的看,是个疑问句,但她却不知道典典在问什么,她此刻的脑袋是一团浆糊。
“方方,你知道跟你共用一个宿主的鬼嘛?”典典叫的是她的小名。
“知道。我见过他。”杜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窄。
典典笑了,杜方觉得有必要补充些什么,“我能看见鬼,以前并不能,是上个月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有两只鬼要杀我,杜鬼救了我,然后我就能看到鬼了。”
“你脖子上的黑色水滴胎记还在嘛?”
“在。”
典典转过身,低下头,把衣领往下拉,在典典的脖子后方,也有一枚胎记,黑色水滴形状。
“这颗胎记不是典典的,是运楠天的。在和林复叔叔谈过话之后,我其实就已经不是典典,而是运楠天了。只不过典典的记忆和世界还在,但更为重要的则是要保护好运楠天。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我的身体一点点在发生变化,我能看到除了人类之外一切的生命,也可以在任意时间穿梭在不同的时空,甚至开始有一些我根本意识不到的能力。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伪装,我要伪装成一个普通人,普通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我,只有这样才能躲避一轮又一轮的搜捕,也才能给运楠天争取时间养伤。
当运楠天痊愈的时候,我的脖子上就出现了这枚胎记。同时,我也拥有了属于运楠天的全部记忆。还有使命。
本来这些都没什么,我早就和运楠天成为一体了,我会为了完成他的使命竭尽全力。只不过,让我疑惑的是,他的记忆里,有你。”
成为运楠天的典典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杜方,他想在杜方的眼睛里找到答案。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只能看到那个十岁以前的方方,跟他一起长大一起玩过家家一起上学的方方。除此之外,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这些年方方是怎么长成眼前这个一脸迷茫的大人的。
人类杜方没有看典典,她看着眼前的茶几,左手不停地转动右手带的手镯,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就经常转动手镯,这个单调的动作能让她慢慢平复下来。
典典刚才说了什么?运楠天的记忆里有我?人类杜方觉得头痛欲裂。
(封面是一张东欧的电影海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