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话少,你最好是话少。我很怕吵,只要突破了我的限制,我就会躲起来。不会提前告知任何人,也不会在那期间冒出任何一丝我还活着的迹象,像一只完全缩进了壳子里的蜗牛。
那天回来后,我生生地在壳子里躲了三天两夜。唯一和外界有的交流就是和父母类似于斗嘴一般的对话。
“醒都醒了,还赖在床上干什么?起来就能吃饭,快点起来了,今天还。。。”
自我拉扯强行被一顿饭转换成矫情,也许本来就是矫情。
记得回来后在一堆刚从大理寄回来的箱子里找衣服的时候,从一个被遗忘了半年之久的丝绒背包的暗袋里摸出了一包好烟。当时拿着那包烟,都不禁伤春悲秋一番。
那包烟还是去年年底去湖南参加朋友婚礼时得来的。如今一晃,2021都已经快过去一半了。思绪这么一展开,那些纸箱里的物件都突然吵嚷着要讲讲自己的故事,安抚了半天,它们才舍得归于平静,让我能再次专注地做好眼前的事。
那年路过西班牙一个不知名小镇时,ins突然给我推了一张几年前在英国流浪时发的照片,理由是“那年今日”。从那会儿我就开始反思,我好像无法安坐地度过一整个夏天。

实际,我非常不喜欢夏天,不喜欢燥热的天气,也不喜欢刺眼的阳光,最最不喜欢的就是夏日的海边。那种好像一走近就必须要抱以欢笑的氛围,让我觉得窒息。甚至从根源上,就和我暗沉的气质相冲。如果可以这样选择的话,我宁愿余生都在一片竹林中度过。
但让我匪夷所思的是,每每到了躁动的夏日,我总会禁不住出发去往一个比我当下待的城市更热的地区或者国家。这种行为被我称为自杀式奔赴。当我觉得我的肤色已经没有再深下去的空间时,又给自己晒出了一个全新的色号。
夏天指代的人潮、灿烂、开朗,甚至是热情,都是我不愿去主动拥有的。如果在一个陌生的场合,一个陌生的人对我很是热情,我不会想要去回应,而是想快步地远离。一旦被那份厚度裹挟上,于我就会像南方夏季里那种粘在身上怎么也甩不掉的湿热一样难受。
我喜欢淡一点的秋天,最爱的还是冰冷刺骨的冬天。在那样的气候氛围里,再多的炙热也只会到达温暖的水平。而且夏天的空调房真的是一个让我如何也感知不到舒适的地方;相反,冬日里的暖气房,亦或者是在公交车站台上等车时,放进衣兜里的双手重新有了知觉的那种温度于我才是最惬意的。
所以我想我那些“自杀式奔赴”并不是真的因为我热衷于做自己厌恶的事,而是每到那种时节,我就会下意识地将自己与熟悉的环境和人剥离开来。就像一块一直与大陆连接的土地,在内陆最热闹的时候,自我切割成一座孤岛。
而到底要飘向何地,反而不是重点。全全是看那个时候最方便、去的理由最充足的地方是哪里罢了。
虽然我刚刚才从上一场逃离中回归,但已经深感自己又被困住了。和这场逃离告别的日子很特别:5.20。在大家都在尽情地晾晒着幸福或者因为前者行为而反胃时,我出关下山了。
在那天真的到来之前,我预想了一场矫情十足的道别仪式:我会骑着我的小电动把那些田野之路再好好骑上一遍;跟那些路上曾被动和我聊过天的树、小船还有如今已经开败了的花丛好好地说一声再见;去那几家总光顾的店里,再吃上一轮,和老板再闲扯几句。等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再回到我那个诺大的院子里,倒数着分别的日子,独自静坐着听歌流泪。说不定还会再在那本早已经没有地方下笔的笔记本上找到一两处零散之地,写上几句酸不拉唧的牢骚。
但这一切,都没有如愿。离开的前一个星期,一个远方的朋友来找我了。她帮我一起打包行李,一起收拾院子,一起处理那些二手家具,而我则也忙着带她以游客的视角把那些我平时绕着走的地标打上了卡。
不需要独自面对的离别总是少了那么几分计划之中的,也是我期待的决绝和凄美。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留给我矫情的空间被缩小了。
我提前一天把大多数行李都寄走了,所以在那里的最后一晚我带着朋友住进了那家我初来喜洲时住的那家客栈。也是在那一天,我把院子的钥匙交付给了下一任租客。虽然心里还在自我安慰着,这也算有始有终吧,来时去时都在同一个地方,而且我也终于不用一出门就开始担心门窗和火灾的事。但内心深处的遗憾还是忍不住冒头出来叫嚣。
我在那个院子里度过了一个四季的朝暮,里面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花每一片瓦都听过我的牢骚,看过我的乱舞,说不定还在夜里讨论时嘲笑过那个sb住客今天又把汤洒了的事。
对了,还有那个小池塘。刚来的时候,池塘里虽然盛满了水,那绿到像有毒一样的水里却是看不出一点点生机。我记得,总共也就打扫过一回,而且当时还没有完全地弄干净。
直到后来一个借住的朋友闲的无聊晃到池边,才发现里面有一条红色的小鱼,乍一看,居然还有点像小锦鲤。然后那个朋友就去市场上买了几条小红鱼回来陪它,我也会时不时地往池子里撒点饼干碎或者饭粒什么的。谁知它们还就真的一直活下来了。
至于朋友发现的那条,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确定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到那个池塘里的。毕竟,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院子里的杂草都已经快长到腰际了,在我去租那个院子之前,那个地方明显已经空了很久了。
朋友到的那天航班比较晚,所以我趁着天黑之前就骑着车去镇上,随意找了一家店一边写稿一边等她。那家店我之前白天的时候也去过,依稀记得就是一家木质风格的咖啡馆,殊不知那晚去的时候,有一群年轻的男女在里面排练。虽然总体感觉不像是一个完整的乐队,但好像都很开心的样子。嗯,是玩音乐该有的样子了。
就在我用一个在电脑前疯狂码字的背影为挡箭牌拒绝一切社交时,一个短发清秀的姑娘主动上前来问我要不要加入他们一起玩。说实话,我内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思考,除了谢意以外写的都是拒绝。我说,我还有点工作没做完,你们先玩。
在朋友到之前,姑娘又来叫过我几回,但要说坐得住,那估计没多少人能跟我比了吧,我猜。再怎么样,也得先把手里的工作搞完等朋友来了再说。朋友算是我的相反面吧,她是一个非常热情好客的人。她到了之后,那姑娘又来了,索性我们就和他们坐到了一桌去。
一桌人从00后到80后,都是一群不自报就很难被猜中年纪的人们。喝着小酒聊着闲天,时不时还有人上台去唱几句,挺好的吧,是大多数人想象中大理生活该有的样子?
在两首歌切换缝隙的安静时刻,话题突然转移到了我和朋友的身上。朋友替我回答说,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了。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住一年了,感觉从来没见过我,还以为我跟朋友一样只是路过这里的游客。
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解释,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群人,他们看起来和我在北京交的那些朋友很像:有趣、洒脱。可能早一些时日认识,也许也能成为偶尔一起玩耍的伙伴?但又一细想,可能也不会,我这个性格,老是拒绝别人的邀约,次数多了应该也没人找我了吧。
这一转念突然之间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可能就差那么一个擦肩,我那好不容易割出的孤岛就修出桥了。在快结束之际,又得此机会浅尝一下我因此错过的风景,但却一点也不遗憾。

最后一天,我起了个大早。想起前几天在那家餐吧里认识的人们提到的网红早餐店,觉得也是时候去尝一尝了。
早餐店叫阿妈英早餐店?我不知道这家店为什么会成为网红店,但我猜应该和坐在门口的这位白族老奶奶有关吧。她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多岁了,但动作依然灵活有力,笑容更是慈祥亲切,还会跟来来往往的顾客时不时地说笑几句。
让我想起住在院子附近的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秋日里天气好的时候,总能看到她独自一个人面朝着洱海地坐在路边晒太阳,除了偶尔和路过的熟人打打招呼,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
每次见到奶奶我都会想用“惊艳”这个词来形容她,惊艳于她服饰的艳丽配饰的故事感,还有那纯粹朴实的笑容、被眼角皱纹快挤压成一条缝的眼里依然经常泛出耀眼光芒。碰见的次数多了,我就莫名觉得自己有打一打招呼的必要性。从一开始的“奶奶下午好”到后来她叫住我给我糖,再到我们一起度过了一个闲适的下午。
那个下午,我坐在她脚边的马路上看书,她坐在我身后的石台子上享受阳光。她指着我的破洞牛仔裤告诉我冷,我说不冷,她又说了好多话,可惜我听不懂白族话,就只能看着她傻笑。我和她大多数的交流都不得不脱离了语言,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她姓什么,也猜不出在我说了她项链很好看后,她眼睛泛光地给我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再说回早餐店,店里可没有什么ins、北欧的装修,就是很普通的一家小店,屋里放了几套矮桌椅,卖的除了这边人都爱吃的豌豆粉以外,跟其他早餐店并无差别。
虽然也算是旅游地区,但无论是网红打卡点还是普通的去处,他们都依然保持原样的过着日子,不会刻意改变什么,也不会因此抬高身价。包括在十字路口的那家米线店一样,那条路可以说是大多数游客进喜洲古镇的必经之路,每到饭点,都会里里外外地塞满了人。
我曾经问过老板,既然有这么好的地段,味道也这么好,为什么还是只卖几块钱一碗啊?他说,游客是客,吃一回少一个,但店最主要的生意来源其实还是本地人,不能因为客就拉着本地人一起花高物价。
想起第一天到这里吃他们家米线时,就被味道征服了,再一看价格,更是直接锁死。走的前一天,我也特意带着朋友又去吃了一次。老板一如既往的热情招呼着,我却一点也没有想要远离的感觉,但也说不出离别的话。
他们应该见得多了吧,来来回回这些人里,无论是长待还是短住的,终归都会在某一天之后再也见不到了。这么一想,那我不如什么都不要提,不说再见就不算离别!
想起之前总是一个人去吃米线,老板只要手头不忙,都会跟我闲聊几句。可能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孩总是一个人吃饭有点可怜,也有可能对我这种不知所以的外地人比较好奇,或者只是因为无聊罢了。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他和他家的米线都成为了我记忆里又一种温暖的诠释形式。
在离别的时候,最容易被翻起的记忆就是初见了吧。但也可以说,每一次重逢都是初见,因为每一次见面,我和你都不是同一个人/物了。可单论这一次重逢时的初见,那种离别的酸楚也被瞬时加注了。
吃完了早饭,我就带着给朋友打包的豌豆粉,去跟老友道别了。
在往双廊方向的那条乡道上,有一棵树,我不知道它的品种,但我记得我初见它的时候,就觉得我们会相处的很愉快。因为哪怕可能不是它自主的选择,但它的确完美地错开了后方茂密的树群和前方的村庄,在一个刚刚好的地方,孑然一身地站立着。

可能因为之前都是骑车去的,对距离也一直都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直到那天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才发现原来足足有三、四公里。口袋里的豌豆粉都给热发胀了,我才把这位“老友”找到。
它依然那样朝着上空伸展着枝桠,叶子也是四季如一日地绿着,看不出任何和初见时不一样的地方。我也不想刻意地去营造离别的气氛,还是自顾自地坐在它旁边,点了一支烟,面朝着眼前的稻田和苍山山脉,倒也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想。这种真空的情绪状态偏偏是我最想要的。

往回走之前,那句再见还是没能说出口,但忍不住拍了拍它,就当说过再见了吧。那天下午在喜林苑天台喝咖啡等车的时候,有一句话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下次再回来,就是游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