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月，风里都带着穷酸的味道。
穿的衣服，全是打满补丁的。
一件粗布褂子，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补丁摞着补丁，针脚密密麻麻，却还是遮不住骨瘦如柴的身板。
那时，日子穷得叮当响，缺衣少食是常态，身上总爱生虱子更是日常。
放牛时，往坡上的大石板上一坐，就着暖洋洋的日头，翻开衣服缝隙，捏着虱子掐，成了少有的“消遣”：指甲盖一碾，“啪”的一声轻响，竟也能生出几分无聊的快意。
肚子更是常年唱着空城计。
主食是包谷面面饭，黄澄澄的面糊搅和着少量粗粮，咽下去糙得喉咙发疼，可那是一家人赖以果腹的指望。
大米饭也算得上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过节能尝上一小碗，米粒颗颗分明，香得让人舍不得下咽，吃完了还要舔完碗底，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
面条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偶尔听村里老人说起集市上的挂面，有宽的、细的，下到锅里，能煮出一碗稠稠的香汤，光是想想，就能把口水咽上好几回。
脚上的光景，更是透着寒酸。皮鞋、波鞋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只在家境好的同龄人脚上见过，锃亮的鞋面、挺括的鞋型，看得人眼睛发直，心里头羡慕得发慌。
要是穿的胶鞋裂了口子，就用布条缠一缠；布鞋磨破了鞋底，就垫上几层旧布，踩着依旧硌脚，却也得将就着穿。
腰间更没有像样的皮带。系裤子的，是父亲用土布疙瘩搓成的绳子，粗粗的，硬硬的，勒在腰上，勾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可那绳子，系住的是年少的窘迫，也系住了那段苦得发涩、却又在记忆里挥之不去的旧时光。
夜里的日子，却藏着穷日子里难得的亮色。哪个村寨要放电影的消息，从不用人刻意吆喝，就像风掠过田垄，悄无声息地，便能传遍十里八乡。
那时候，村里的小伙、姑娘都守着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没人外出打工，放电影的村寨，就是方圆几里最热闹的去处。
日头刚擦着山尖落下去，家家户户的年轻人就按捺不住了。打着手电筒的，攥着马灯的，三三两两往路上凑。脚步声、笑闹声、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里晃来晃去，原本冷清的土路，瞬间成了欢腾的溪流。
男娃们勾肩搭背，扯着嗓子喊着同伴的名字，声音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女娃们则手牵着手，低声说着悄悄话，眉眼间荡漾着藏不住的娇羞与欢喜。
年纪稍长些的，就慢下了脚步。借着夜色的掩护，小伙子红着脸，悄悄往心仪的姑娘身边凑，两人并肩走着，脚下的土路被踩得沙沙响，话不多，心里却甜丝丝的。
这，便是那时最朴素的恋爱光景。
没有鲜花礼物，只有晚风与月光作伴，一段路，就能走得满心舒畅。
只是这样的热闹里，也免不了掺着几分野气。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一言不合就可能扭打在一起，拳头挥在身上的闷响、旁人的劝架声，偶尔会划破夜的喧闹。
不过好在乡里乡亲的，总有实心肠的人站出来拉架调停。那些爱挑事的、不实诚的，挨了教训，也没人当真记恨，转头又能凑在一起，挤在幕布前，盯着光影看得入迷。
这点小插曲，就像窖酒里的一点酱香味，过后再想，反倒成了岁月里鲜活的印迹。
如今，补丁摞着补丁的旧衣，早被压在了箱底；糙喉咙的包谷面面饭，成了偶尔忆苦的念想；土布绳子勒出的红痕，也早已淡得没了踪迹。唯有那晚风里的笑闹、幕布前的拥挤、月光下的并肩，还在记忆里闪闪发亮、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