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能问硅谷一家公司一个问题,应该问什么?
我们在最近的美西研学课程里,把这个问题摆在了三场分享之前——前Google中华区市场总监Ying(化名)、Netflix前产品VP Tom(化名)、亚马逊AI部门负责人Jason(化名)。
三位嘉宾的语气、风格、所在公司、讲课主题各不相同。Ying温和克制、Tom戏剧感十足、Jason快人快语。但三场课程结束后,我们整理素材时发现一件事——他们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怎么让一家公司在创始人不必在场的时候依然持续创新?
Ying的答案是「70-20-10」,是关于资源怎么分配。Tom的答案是「Informed Captain」,是关于决策权放在谁手上。Jason的答案是「Two-way Door」,是关于决策速度有多快。
三个完全不同的机制,但底层是同一件事——用机制替代天才。
谷歌70-20-10
一个员工的兼职项目
长成了40亿日访问的入口
1998年,谷歌刚成立的时候,公司系统经常宕机。两位创始人想去参加Burning Man(火人节),又担心系统故障导致用户找不到客服。Larry Page和Sergey Brin一拍脑袋,把谷歌首页的logo改成了一个火柴人,旁边加了一行字:「我们要去沙漠狂欢了,有问题请忍耐一下。」
这个零食彩蛋大受欢迎。从此「在节日里把谷歌logo变成艺术品」这件事就作为一个20%项目留了下来。
10年后的2008年,谷歌首页日均访问量已经达到40亿次。这个项目却仍然只有一名兼职员工在维护。他常常在凌晨四点才赶完上线,跳过所有审核流程。
Ying当时刚加入谷歌核心搜索团队,老板是Marissa Mayer。她跟Ying说,她有几个让她「夜不能寐」的问题,Doodle就是其中一个。
「一个员工兼职、跳过所有审核流程、直接上线在日均40亿访问量的首页上——她怕这个可爱的图标哪天让首页崩溃了。」——Ying
这是Google Doodle后来变成全球品牌符号的起点。再后来在Ying手里,它从一个边缘创意变成了结构化产品。
在谷歌这种规模的公司里,把一个员工的20%兼职项目放到首页那个位置上——这件事本身已经反常识。但更反常识的是,谷歌让它在那个位置上「运行了10年还没出事」。
Ying整堂课讲的就是这套底层机制——「70-20-10」。
70%的资源投入核心业务,巩固护城河。这部分到今天仍然占谷歌总收入的绝大部分。20%的资源在核心业务里寻找相邻增长——比如NotebookLM作为AI产品,本职任务是把用户引流到Gemini生态。10%的资源用来布局未来,这些业务通常独立运营。
谷歌2014年收购DeepMind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DeepMind跟谷歌其他部门基本不搭界。给了它一个很大的空间专门探索通用人工智能。直到近年才把DeepMind彻底融合进谷歌主流业务——这一动作让Gemini在AI军备竞赛中重新追上来。
「70%、20%和10%只是一个参考,比例会随业务周期动态调整。但这种分层投入机制,特别是对未来的长期押注和巨额投入,是硅谷能够保持创新力的重要因素。」——Ying
中国企业最容易把100%的资源压在核心业务上。这看起来更「聚焦」,但代价是——一旦核心业务的曲线开始走平,没有任何储备力量能接上。
70-20-10的本质不是「让创新发生」,是让创新有一个稳定的容器。
Netflix Informed Captain
「我不要共识文化」
Tom开场就丢出一句话:
「Netflix最好的文化状态,是公司2000-2500人的时候。我加入时是200人,离开时是20000人。变大以后,很多最核心的东西都做不下去了。」
Tom在Netflix工作了17年,从一线产品经理做到产品VP,2022年离开,现在做电影导演。他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
他刚加入Netflix的时候是中层产品经理,负责个性化推荐——把对的电影摆在对的人面前。当时整个系统都建立在用户的5星评分上:用户看完打分,系统根据分数推荐。这个逻辑是CEO Reed Hastings本人坚持的。
Tom公开反对。他说他观察到一个反常识的现象——用户对沉重纪录片(比如全球变暖题材)会打5星,对蠢喜剧只打2分。但他们90%的时间在看蠢喜剧。
「如果我只根据他们打的星数推荐,给他们一堆关于世界问题的严肃纪录片,他们就会取消订阅。所以更重要的不是看他们说什么,是看他们实际在做什么。」——Tom
Reed Hastings作为创始人和CEO,承认错了。让Tom做实验证明他的判断。
实验做完,Tom是对的。Netflix的推荐系统从此从「显式评分」转向「行为数据」——这是后来一整条TikTok式个性化推荐算法的雏形。
Tom在分享时说,他做VP之后,也被自己团队挑战过。
「我团队里一个成员说『新发布行不应该固定在第三排』,我说不行。他做A/B测试证明他对,我错了。我故意在团队前面讲这个故事——我要他们有一个能挑战我的安全感。」——Tom
这套机制,Netflix内部叫「Informed Captain」(知情的船长)。
Tom特别强调了「Informed」那个词。
「大家听到Captain都很兴奋——我要当那个最终拍板的人。但他们忘了Informed那个部分。Informed的意思是,作为决策者,你有责任去理解所有其他视角、所有反对声音,然后才能做最后的决定。」——Tom
Informed Captain的反面是两种模式。
一种是「Emperor模式」(皇帝模式)。一个人拍板,其他人不能挑战。Tom讲了一个韩国的故事——三星CEO在韩国地位接近「神」,传说有一次他在电梯里跟一个普通员工对视了一眼,那个员工第二天就被辞退了,因为「你不能直视上帝」。Tom说:「换我,我会把CEO炒掉,把员工留下。」
另一种是「Consensus模式」(共识模式)——「我们不开完会、所有人都同意之前不离开这个房间」。Tom说这种模式最危险,因为它最终会变成两种结果:要么是房间里职位最高的人说了算,要么是声音最大的人说了算。
为了让Informed Captain真正运作起来,Netflix有一套支撑机制。
每周三上午9点到12点的产品会议。每个产品负责人在重大决策前要写一个memo(备忘录),提前36小时发到公司内网。任何员工读完之后都可以来开会,对任何议题提出意见。Tom会按议题分配讨论时间。
「我管的领域可能跟你的没关系,但你读完memo觉得有想法,你就来。你的唯一门票是——你读完了文档并且理解它。」——Tom
Tom还分享了一个最经典的「Farm for Dissent」(培养异议)技巧:
「我说『我倾向于这么做,有没有人反对?』然后我等15秒。我不等2秒,不等10秒,我等15秒。直到房间里沉默的压力大到让某个人不得不开口。」——Tom
人在会议里被领导问「有没有不同意见」,第一反应是说没有——尤其是只等2秒钟的时候。但如果领导认真地等下去、不打圆场、直接让沉默尴尬地延展15秒,最不愿意发言的那个人也会开口。
Informed Captain不是一个口号,是一个让中层敢公开挑战上级的具体技术。中国企业的中层不创新,不是因为没创意。是没有一个机制让他们觉得「挑战上级是安全的」。
亚马逊Two-way Door
99%的决策都不该开会
Jason是亚马逊的AI部门负责人,目前主导亚马逊全球购物Agent Rufus的研发。他给我们讲了亚马逊内部最常用的一个决策开场白。
每次有人想推一个design、推一个方案、推一个改动,标准动作是群发一个邮件。邮件到老板手上,第一个问题永远是同一句:
「这是One-way Door还是Two-way Door?」
Two-way Door的定义:做完发现错了,可以撤回来。
One-way Door的定义:做了就是做了,不可逆。
Jason的判断很硬——99%的决策其实都是Two-way Door,所以99%的事不需要开会。
什么是真正的One-way Door?Jason给了几个例子:买一个实体公司。签一个十亿美金的长合同。承诺把Prime送货时间压到两天以内。这种才需要「万会」的反复推演。
绝大多数日常决策都不是。
加一个产品feature——可以撤。改一个流程——可以撤。给员工每月10美金AI预算——可以撤。
但如果把每件事都用One-way Door的思考方式来做,会发生什么?
「你就会从第一天开始写整个分析,第二天各种分析,第三天各种分析,然后可能几周过去了。这个事其实也没做。」——Jason
亚马逊的解法是直接把「Two-way Door」做成全员通用的决策语言。如果一个决策被判定为Two-way Door——不开会。邮件发出去之后做完发回报告就行。
如果一个决策被判定为One-way Door——也不直接开万会。亚马逊还有一个进阶动作:把One-way Door分解成无限个Two-way Door。
这个动作很关键。一个看似不可逆的复杂决策,其实可以被拆成一系列小的可逆决策。逐个测试、逐个修正。这是亚马逊从书店一路做到云服务、电商、AI Agent的核心方法。
支撑这套机制的是亚马逊更深的一层文化。
「Day One」。贝索斯每次员工大会都会讲——当你还是创业第一天的时候,做决策有那种紧迫感和好奇心。公司变大之后最容易丢的就是这个状态。亚马逊每年都在做一件事——防止自己变成「Day Two」公司。
「空椅子」。贝索斯坚持每次重要会议都假想房间里有一把空椅子,那是客户在坐着。每个发言都要回到一个问题——这位客户会怎么想?
「Customer Obsession」+「Bias for Action」。亚马逊16条领导力原则里这两条不是独立的,是一起作用的——一切以客户为中心,但行动要快过分析。
Jason个人现场提到一个数字——他一个月光是订阅各种AI工具(OpenAI、Anthropic Claude、Google Gemini等)的费用超过3000美金,比他的生活成本都高。亚马逊员工每月有10美金的AI报销额度,剩下的是他自己愿意花的。
「这3000美金亚马逊不会全报销。但公司不会告诉我不能用——你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反正最后你的产出会说话。」——Jason
这种「放手让员工花钱试错」的氛围,背后是Two-way Door逻辑的延伸——这是一个可以撤的决策。
Two-way Door的本质不是「加快决策」,是降低决策的心理成本。中国企业最大的问题不是决策慢,是把每件事都开成万会——因为没有一个共识的语言告诉大家「这件事可以错」。
三种机制,同一个底层问题
把三场课程的核心机制摆在一起看,会出现一个反差。
谷歌、Netflix、亚马逊的创始人——Larry Page、Reed Hastings、Jeff Bezos——三位都是世界级的天才。但他们花了二十年时间做的事情,恰恰是让公司在自己不必在场的时候依然能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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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歌的「70-20-10」用资源配置守住远期,不让短期业绩压力把10%押注未来的预算吃掉 -
Netflix的「Informed Captain」用决策权下放对抗共识,让中层员工敢挑战上级、敢做有风险的判断 -
亚马逊的「Two-way Door」用决策语言对抗官僚,把99%的决策从「要开会请示」变成「先做了再说」
三个机制不是替代关系,是组合关系。
一个真正能持续创新的组织,三件事都得做到——敢押注(资源结构)、敢下放(决策权力)、敢快做(决策速度)。
只押注不下放——远期资源会被中层不敢做的事白白消耗。一个20%的项目分到中层手上,中层不敢决定具体怎么做,资源就在没人决策的会议里慢慢蒸发。
只下放不快做——决策权放下去了,但每个人都在等开会。中层拿到了决策权,但还是按「要不要请示老板」的逻辑在跑。
只快做不押注——速度快但每一笔都在保核心。日常决策很快,但永远走不出当下。
中国大部分企业家的成长路径,恰恰是反过来的。
创始人越来越懂技术、越来越能拍板、越来越亲力亲为。公司也确实跟着长大。但代价是——越往后,公司越离不开创始人。这不是组织持续创新,是创始人在不停地做个人创新。两者长得很像,本质完全不同。
谷歌、Netflix、亚马逊给中国企业最实操的启示,可能不在于「学哪个具体机制」,而是这三件事:
- 70-20-10提示一件事:要把「为未来留资源」写进财务结构。不要让它依赖一号位临时的判断和心情
- Informed Captain提示一件事:决策权不是给职位最高的人,是给信息最完整的人
- Two-way Door提示一件事:把99%的决策从「要请示老板」变成「先做了再说」
这三件事都不需要伟大的战略远见。需要的是在日常运营里把它们执行下去的耐心。
一家组织能不能持续创新,看的不是它有没有伟大的愿景,也不是它现在做的事情多新潮。看的是一件具体的事——把创始人放到一边,这家公司日常的决策、资源、注意力,还能不能继续往正确的方向流动?
这是谷歌、Netflix、亚马逊都用二十年时间在回答的问题。
AI浪潮席卷全球三年,我们越来越意识到,以往的组织架构已经无法适应AI时代的创新节奏。如果我们不及时革新组织,赋能创新,那么终将会被时代抛弃。
2026年,我们将带领更多中国企业家,走进现场,探索美国企业持续创新的底层逻辑,以及硅谷企业正在如何调整组织适应AI时代。我们致力于打造的,从来不是一场普通的美国游学研学,而是一次带着问题来,带着方法走的海外课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