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我27岁生日的当天,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了(现在已经快半年了)。我现在住在一个离家1km就算远,15块钱一顿饭就算贵的古镇旁边的白族村子里,和另外一个女生朋友在这里租了一个院子,算是提前过上了闲散的退休日子。
暂且就叫这个一起来的朋友,TN吧,TN来之前在北京CBD上班,一家很有前景的中外合资企业,过着都市白领的生活,同事友爱环境优雅,周末还经常和朋友一起去鼓楼、将台路过过夜生活。
但是那天下午,她跟我说她要崩溃了,当时我们坐在三里屯附近一个花坛上,边抽烟边等她的房屋中介。
TN那会儿住在朝阳大悦城附近的一个自如房间里,和另外两个完全的陌生人合租,每天刚离开了公司的一两平米的办公桌,就又回到了另一个狭小的空间,感觉整个人天天就是在一个个的大方块里切换坐标。

这次,终于凑齐了两个半生半熟的朋友一起整租一套没有隔断的房子,但一套套房这么看下来,TN的自如房间也快要到期了,她也到了已经算是完全放弃选择权,怎么样都行的状态。
另外两个说好要一起合租的朋友却还是不肯拍板,要么觉得贵,要么觉得远,但实际房租区间和选房区域一直都在三人最初协商的范畴里,做个小人猜测,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房租还没这么快到期。
而我陪她去看房那天,距离她自如房间到期还有三天,即将要看的这套房,是她独自一人来看的第五套了。
她盯着地面,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些琐碎又凌乱的事,完全没注意到她手里的烟,灰已经快掉在裤子上这件事,我能感觉到她其实有很多抱怨、吐槽想要倾倒,但内心却矛盾不已地在克制自己不去散播负能量。
记得之前在一本书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心理生病的人很难直视别人的眼睛,因为害怕、羞于被发现。
TN现在的状态就很像,一个“害羞的病人”。

在我还在思考怎么才能不只是说一些不痛不痒安慰的废话,而是能真的为她提出一些实用性建议的时候,TN突然转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问我为什么要离开北京。
之前也有很多朋友问过我这个问题了,但我基本上都自以为,不是每个人都真的在乎的心态,随口说一句:因为我失业了啊!如果是微信聊天的话,后面应该还有一串“哈哈哈哈哈”的后缀。
但我觉得TN现在好像比我更需要这个回答。
1 、
两年前,本来已经决定在成都定居的我,收到了一份来自北京的offer,那一年我25岁,是长辈们口中那道坎的年纪,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来了,没办法,我可能天生就没法Stay Still,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就揣着200块钱,一个人跑去云南待了一个多月,不为别的,我就想出去走走。
在去北京之前,还一个人去越南流浪了一个月,后来去西班牙也是,但也只不过再次证实了我比本地人还黑的沉重事实。。。

📷:Simon
可能25岁在别人那里是个坎儿,在我这里只是个减速带吧(详情可见👉25岁后的人生需要一个袁湘琴)。
再次回到北京,已经没有了第一次来时的激动了,再加上我上班的地方,时间很自由,在考量了性价比之后,直接住到了六环,通勤时间公交得两个小时,打车40分钟,当时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两年前在北京认识的朋友早就不知所踪,那些北京地标点对我完全没有任何吸引力。
说得更直白一点,我这次来,就只是来上班的,而且比我第一次来,初次住的那个半地下室的青旅已经上了不是一两个台阶的事了。
同时也是很清晰地明白着,我是不可能在这座城市定居的,买不买得起房先不说,在这里,或者说,在哪里我都感觉不到归属感了。
也是年纪稍长,才真的明白了,单身状态下,爸妈在哪儿,哪儿才是家,可能即便不是单身,这于我,也已经成为一个既定事实。
即便后来有幸遇到了一对年轻情侣,一起合租了两年,成为了朋友,也和他们的朋友成为了朋友,但总归是客。

当时先是在三里屯一个集市上认识了男生,后来看他发朋友圈找人合租,一起看了几处房,才算真正开始熟络起来,直到搬进去的第一天,我才见到了他之前一直在东北的女朋友,那一天,也是他们确认关系的第一天。
合租的房子是一个在五环外的新小区的小复式,我们三个人住起来还是绰绰有余的,关键是那边因为交通不方便的原因,即便精装修,一套下来,人均一个月也就一千出头。
他倆每天需要起很早去公交倒地铁地上班,我上午在家办公,吃完午饭再慢悠悠地去公司;有的时候回家的时间点凑到了一起,就一起走到离住处一公里的生活区,吃上一顿,然后在从另外一条空旷到像已经离开北京境内的“大荒野路”回家,那段日子也算过的紧凑充实。
年轻的情侣们总是自带一种魔力,他们的忘我境界能让身边大多数人觉得单身是可耻的,就连争吵都会让人忍不住赞叹一句:年轻真好。
凑巧的是,我们三个人都是白羊座,生日几乎都凑在了三月底那一周,所幸大家就挑了一天中间的日子去吃了顿火锅,差别就在于,女生是有礼物收的,我和男生都没有,不过还好,至少这次在北京的生日,有人陪了。

也是因为都是白羊座的原因,从陌生到熟悉的摩擦力也就小了很多,男生算是一个极致意识流的小伙,平时都不怎么说话,但只要是与哲学或者超现实的话题相关,他一个人就能聊完一个火锅局,女生则是完全相反地接地气,她会为可爱的事物和人撒娇尖叫,也是当时那个家里唯一一个欣赏得来土味视频的人,是二手玫瑰的终极粉丝,挺好,天上地下的都有了。
有段时间,基本上每天,他俩都有一个关于未来的新规划,可能是要一起去哪儿留学这种大事,也有可能是要一起去纹身这种小事;到后来我只好都一笑而过,不再参与任何相关讨论;倒不是习惯了,而是记起来了,记起当时和他们一样年纪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那种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的自信,也不知道从何时就悄然打包走人了。
第二年,我们换房了,这回总算进城了,直接搬到了北京的四环——百子湾,这里是被各路流媒体称为“北京好莱坞“的区域,和各路十八线演员、网红,可能还有一些独立电影导演做起了邻居,但多半就是遇见了,我怕也是认不出谁是谁的。
2 、
百子湾那儿有家漫咖啡,模糊地记得,我貌似就去过两次,一次是采访,一次是因为家里停电了,即便没有像那些公众号写的“隔壁桌不是在讨论下一部戏要请易烊千玺还是吴亦凡,就是在说谁终于加到国民老公的微信”,但真的那个地方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会议室或者秀场,而不是咖啡馆,基本上每个进去的人都不是简简单单地为喝上一杯拿铁,享受一个悠闲午后的。
哦,可能还有我这种去蹭网,或者其他,慕名来打卡的。
去别的同类咖啡馆,能连上的Wi-Fi可能只能是自己的热点了,但在百子湾那家漫咖啡,我却总是能轻易地连上Wi-Fi,因为大家都在“开会”或者“开工”。
这一次,男生找了一个他的同事,一起租了个三居室,果然不是一路人不投一个公司哈,同事也是一个极致话少的人,直到过年期间他退租为止,我和他的对话应该都写不满一页A4纸,房子大了,坐标靠前了,我们原来最初的“三只羊”却渐渐地不爱出羊圈了。
同事室友倒是爱在客厅里看电影,他是一个狂热的港片迷,偶尔一起在客厅,坐在那个凹陷的沙发上,看看他挑选的老港片,还是觉得有内味了,但只要一有黄秋生的电影,他就会先以“你知道黄秋生寻父的事吗?”开头,将黄秋生的出生背景故事再讲一遍。

他是个北京土著,身上却总是带着一种港式的情怀感和日式浪人的闷骚,他说,男人的终极梦想就是做一个浪人,爱上每一个女人,但却不为任何一个停留;然后喝口自己刚调的酒,仿若我们是在日本战国时期的一个居酒屋里相识的两个侠客。
记得有次他朋友来家里,一起喝酒喝到找不到他自己的鞋(就在视线范围内),但他也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摇头晃脑地继续找鞋,任朋友在一边笑的笑,拍视频的拍视频。
这也有可能是即便后来他提前退租,我们也没有说上一句煽情的话的原因,毕竟,住在一起时的对话就都太临时、间断性了,何况在某种意义上,不是需要我们送别他,而是他这个本地人来随性客串了一下我们的客而已。
他走了之后,女生的一个朋友就搬过来续租了,朋友是一个风风火火的东北大妞,干什么事情都要立刻马上现在,也没有办法容忍视线范围内,我们的墨迹。
挺好,三只羊的羊圈终于来了一个赶羊人了。
今年是朋友报考司法考试的第四年,前三次都只差几分,去年虽然还是以两分之差,没考过,但好歹有起色了。
记得放榜的那天,我一下班就看到这个一向精力充沛的女生,像一个漏了气的气球一样和沙发的凹槽来了个完美贴合,她看了我一眼,完全靠意志力支撑说了句,回来啦。
其实,在外面漂泊的这些年,我早就已经学会不问一句的感知空间气压,很明显,当时朋友的气压真的已经低成黑洞了,成熟又油腻的一面在劝说我,别管了,你也管不了,但不知怎的,她那句“回来啦”却让我心疼到了骨子里。
我看到的是,一个成年人的修养。
3 、
第二天,我陪着朋友在客厅待了一天,找她喜欢看的电视剧,吃她喜欢吃的烧烤,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陪她坐在客厅发呆,以一个陪伴的身份就那么待着。
晚上她喝多了,说自己马上三十了,还一事无成,看着买房买车结婚生子的家乡同龄人,那样的生活它难道不香吗?!非要折腾自己!偶尔也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是,她喝多了,甚至喝的过了,如果只是“多”了,那她应该是快乐的。
虽然知道无论我当时说了多完美无瑕的安慰,她也是不可能听进去的,但还是忍不住告诉她,她错了,她不是废物,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比当下大多数30岁都要有价值,这个价值是无法靠物质去估算的,因为它的名字,叫执念,对体现个人价值的执念。
朋友之前在她家乡一个事业单位上过班,本来也可以和那里的同龄人一样,过上通关的生活,舒适惬意不争不吵又家长里短的人生,但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种生活她试了个开头,就知道那不是她要的,从此走上了漫长的与执念抗衡的道路。

考试,这种事呢,其实跟运气也脱不了干系,有的人第一年踩线过,有的人就跟朋友一样,即便备考资料都倒背如流了,但还总是被两分卡到反复重来。
这几年,她抱怨过,摔过东西,大哭过,甚至像今年一样,呆坐一天无所适从,但她没有放弃过,在一年被考试切割成“闭关”和“重来”的两等分之时,她曾经一天打过四份工来维持生活,也曾规定自己,一个星期只能花50块钱来节省开支。
她,是我这次的北京之旅,唯一让我看到了坚持的人,明明都是客,有的能做成主人,有的即便定居了,也只能算是个常客。
北漂又何其不像一场司法考试呢?扎实的专业知识可能会轻易地输给一个运气好的人,但真正能坚持初心到自己运气好的那一天的人,少之又少。
东北大妞是肯定会考上的,只是时间问题,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坚持更能达到成效的人类品德了。
4 、
话头说到这儿,莫名有种自我打脸的感觉,一边赞扬着别人的坚持,一边自己又放弃了?
但很清晰的一点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崩溃是临时起意的,那些所谓的说走就走的旅行,在订票之前,都早已经逼近临界点。
曾经和另外四个人作为主创团队,举办过一场颁奖典礼,这期间,有人在机场崩溃大哭,有人坐在出差的酒店过道上放声宣泄,有人在滴滴车上偷偷擦泪,五人中唯一的那个男生,我虽然没见过他实实在在地崩溃,但本人却已经累到,别人问他一句话,他需要半分钟才能回过神的地步。
我见证了其中两个人的眼泪,当时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脸别到一边,尽量不看他们,看了就得一起哭,到时候大家肿着一对对金鱼眼,还是得继续干活。

但是在典礼结束的当晚,回到前一天还热闹非凡,今天却安静到好像无人入住的酒店房间,我把脸捂到被子里,静音地哭了半个小时,直到同事来敲门说,老大让所有人一起去庆功宴,我才努力地将自己抽离出来,不然有可能会哭到晕厥。
累积压抑了小半年的情绪,原来半个小时的泪水就能洗刷干净。洗把脸,涂上口红,神采奕奕地和庆功宴包间里的人们嘻嘻哈哈。
看,我还是挺有成年人修养的吧。
毕竟,来来回回算是也北漂四年了,中间还去深圳待了两年,我加起来在外就业的六年时间,不说浑浑噩噩,但昏昏沉沉是真的,每天除了维系自己的生活就是和朋友一起出去消费,待在这座城市的意义潜移默化地变成了维持住自己在这座城市的消费水平。
并不是没有去提升自己,但在提升的过程中,是摇摆的,怀疑的,甚至恐惧的。
好像被自己咬住了尾巴的贪吃蛇一样,无法动弹。
老是被我当作玩笑话一样挂在嘴边的那句:我的梦想就是拥有一个梦想;实际是我的真心话,后浪看似劲大,实际很多只是蛮力。
无论是TN还是我自己,其实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就迷失了。
而无关是哪一座大城市,都是一个被社会物化到极致的一种呈现形式,在这样的环境下,对于本就迷失的人们来说,更像是等待着顾客的Drug Dealer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