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安龙县龙广镇干田村,青山环抱,溪河绕寨,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很少有人知道,在该村永革一组与二组后方海拔1198.8米的山巅之上,一段长达1800米的青石残垣静静横卧,这便是当地人口口相传的古营盘遗址。
古营盘残墙最高处仍有2.8米,墙体厚度在0.5至0.8米之间,石块层层咬合,虽历经风雨剥蚀、草木侵掩,却依旧能看出当年修筑之坚固。
对于干田村,尤其是永革古寨的村民而言,这不是一堆普通的乱石,而是一段刻在石头上的历史,一段关乎生存、抗争与坚守的集体记忆。
干田村历史悠久,至今已有700余年岁月。明洪武年间,贺氏、王氏先祖从江西辗转入黔,在永革一带择地定居,伐树造屋、开田引水,逐渐形成村落。布依先民世代在此繁衍生息,与自然相依,也与动荡的世事周旋。
清乾隆末年至嘉庆初年,朝廷苛政繁重,百姓不堪重负,黔西南地区民怨沸腾。嘉庆二年(1797年)正月初五,南笼府爆发了以布依族首领韦朝元、王阿崇为首的农民起义,声势浩大,干田村所在的永革寨作为阿能十八寨之一,积极响应起义,成为反抗压迫的重要据点。
为抵御清军围剿,起义军在永革寨西北侧的山顶修建防御工事,这便是古营盘的由来。
“听我家老祖公讲,当年修这个营盘,全寨男女老少都上了山。”在干田村永革寨,一位年过七旬的王姓老人指着远处山巅的残墙说。
老人自幼在古寨长大,营盘的故事从他儿时起便萦绕耳边。“石头都是从山脚一块块抬上去的,路陡得很,全靠人拉肩扛。那时候没有水泥,石匠就把青石修凿整齐,一层层垒起来,墙身上还留了小孔,既是瞭望口,也是射箭、放枪的位置。”
老人说,“为方便人员与物资上下,先民还专门从山脚凿开一条陡峭山路直通山顶,山路曲折隐蔽,外人很难发现,既便于出击,也利于退守。”
站在山脚仰望,营盘所在的山头地势险峻,三面陡峭,唯有一面缓坡与村寨相连,居高临下,可俯瞰整个永革寨及周边阡陌溪流,真正做到了易守难攻。墙体内侧,至今仍能辨认出当年人行通道与驻守平台的痕迹,不难想象,在两百多年前,无数布依儿女曾在此持枪守望,凭借天险与坚固石墙,抵御着来自山下的进攻。
遗憾的是,这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最终遭到清廷残酷镇压。起义失败后,营盘虽不再作为军事工事使用,却并未就此废弃。此后数十年,滇黔桂边境匪患频仍,干田村地处偏僻,屡遭侵扰,这座营盘便成了村民躲避匪祸、自保求生的避难所。一有风吹草动,全村人便带着粮食、被褥躲入营盘,关闭隘口,坚守待援。
老人回忆,祖辈常说,在民国初年最混乱的年月,营盘里常年有人值守,夜里铜锣一响,全村即刻行动,老人小孩进入营盘深处,青壮年守住隘口与石墙,凭借这道屏障,多次躲过劫难。
“那时候这道墙就是我们的命,墙在,人就在,家就在。”老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在没有现代安防、没有稳定秩序的年代,这道由青石垒起的围墙,就是干田村民心中最可靠的依靠。它不是官方修建的堡垒,而是普通百姓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家人,用双手筑起的生命线。
岁月流转,沧桑更迭。随着新中国成立,地方彻底清剿匪患,社会秩序安定,干田村再也不用依靠营盘避险,这座历经风雨的石砌工事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慢慢荒废。无人修缮的墙体在风雨中慢慢坍塌,树木在遗址间生根发芽,藤蔓与泥土覆盖了曾经的棱角,只留下断断续续的残垣,藏在青山之间。
如今,古营盘现存残墙虽已不见当年完整模样,却依旧是干田村历史最真实的见证。它与寨内两棵千年金丝楠木、蜿蜒的古驿道、层层叠叠的干栏式布依木楼一起,构成了永革古寨独特的人文印记。
营盘之下,是干田村日新月异的生活:义龙大道擦村而过,水泥路通村达组,民居错落有致,产业遍地开花。曾经刀耕火种、土里刨食的日子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烤烟、薏仁米、优质水稻、生姜、韭菜等特色产业,以及外出务工乡亲带回的增收希望。2024年,干田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1.42万元,古村落早已换上新颜,迈向富足安康的新生活。
行走在干田村的山间地头,时常有村民上山劳作,或是饭后散步,会不自觉走到营盘遗址旁,看一看那些粗糙却坚固的青石,摸一摸墙身上风雨留下的痕迹。年轻人或许已不清楚营盘修建的详细始末,但老人们总会耐心讲述,告诉后辈,这片土地曾经历过怎样的动荡,先辈们曾以怎样的坚韧守护家园。
从起义军的防御据点,到百姓避难的安全港湾,干田村古营盘见证了黔西南山区社会的动荡与安定,也承载着布依民族不屈的精神与守望相助的传统。它没有宏大的名号,没有精美的建筑工艺,却以最直接、最坚实的姿态,留存着村落的根脉记忆。
残墙不语,青石有痕。干田村古营盘如同一位沉默的老者,卧于云盘山下,守着古寨炊烟,看着村落从风雨飘摇走向安定繁荣。它不仅是一处历史遗址,更是干田村人心中的乡愁坐标,提醒着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来路不易,当下可期,那些刻在石缝里的过往,永远值得被铭记、被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