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兴义乡下农村,但凡家中老人寿终离世,下祭便是整场丧礼里最隆重的日子。从小到大,我亲眼见证乡间礼俗几番更迭:祭奠的时辰一改再改,祭拜的供品愈发丰厚,送别故人的文娱场面也越来越盛大。岁月流转,人事变迁,不变的,始终是老百姓慎终追远的一片赤诚孝心。
以前,乡间土路坑洼不平,私家车十分稀少。远嫁的亲人、在外务工的亲友,往返一趟往往要耗费大半天光阴。受路途条件所限,旧时举办下祭,整个白日都安安静静。孝子孝孙终日守在灵堂焚香烧纸,静候亲友前来吊唁,所有的人声与热闹,都集中在午后直至深夜。
亲友们大多等到夕阳西沉、暮色漫上山野,才结伴动身赶来吊孝。那时候民风淳朴,人情厚薄从来不靠贵重礼品来衡量。绝大多数登门的来客,只带两刀白纸、一对白蜡烛,既没有整猪整羊,也没有成堆的果品点心。唯有逝者的女儿恪守古礼,提前备好肥猪,邀约同族后生一同抬猪前来吊唁,以此报答父母养育之恩。众人走进院门,点烛上香,向着灵柩深深叩拜,坐下来闲谈片刻,追忆逝者生前和善厚道的往事,柔声宽慰悲痛的家人,简简单单的礼节,便把乡土人情落到了实处。
待到夜色笼罩村寨,灵堂内外才慢慢喧嚣起来。凄婉绵长的唢呐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寨子里不分亲疏的邻里街坊,自发聚拢到院落当中。年长的老者围坐在一起,细数逝者勤俭度日、热心帮扶乡邻的旧事;妇女们围在灶台边添柴烧水,准备饭菜。灯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哀伤的脸庞。一整夜,哀乐与人声彼此交织,乡邻彻夜相守,陪着故人走完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程,也陪着丧家熬过最难熬的漫漫长夜。
那时的热闹,没有花哨的节目,没有铺张的排场,仅仅是村寨邻里不分你我的守望相助。
而今村村通了硬化水泥路,家家户户都购置了小车,几十里的路程转瞬即至,远道而来的亲友再也不用摸黑赶路。出行条件的改变,直接改写了下祭的时辰。如今村寨筹办白事,下祭仪式大幅提前,早上九点不到,吊唁队伍便络绎不绝,一上午就能办完全部祭拜流程。
过去简简单单的香烛纸钱,渐渐被声势浩大的迎祭礼队取而代之。外家亲戚排成队伍,青壮年合力抬起祭猪,其他人抬着果盘,果盘里有糖果、糕点、酒水、时令果品。抬猪队伍走到院门口,鞭炮响起,礼花凌空绽放,这也是整场仪式的开场重头戏。
礼队入院之后,祭奠迎来高潮。主事请来民间演艺班子,花灯队伍缓缓穿行在院落,彩灯流转,来回跳唱;铿锵锣鼓声里,狮子来回腾跃,俯首向灵堂叩拜。鞭炮声、锣鼓声、唢呐声此起彼伏,场面声势浩大。总管有条不紊接待宾客,院坝里几口土灶同时开火,数十桌酒席陆续开席。正午刚过,宾客吃完宴席便各自散去,家属再也不必通宵守灵,身心负担大为减轻,也顺应了文明节俭办丧事的时代新风。
站在喧闹的院坝里,望着礼花漫天、狮灯起舞的场面,我的内心百感交集。日子一年比一年富足,晚辈都想办一场体面的仪式送别长辈。女儿抬猪尽孝的老规矩保留至今,再加上礼花、花灯、狮子表演,无一不是儿女真挚的孝心。交通愈发便利,亲友能够在白天齐聚吊唁,既规避了夜间行路的风险,也缩短了冗长的丧礼流程。
只是我时常怀念旧日的黄昏。没有震天的礼花,没有喧腾的狮灯,亲友踏着暮色缓缓相聚,出嫁的女儿抬着祭猪奔赴灵前,两刀纸钱,一对白烛,礼虽轻薄,情义千斤。夜幕四合,全村老少围守灵前,闲话往事,彼此宽慰人心。那时的热闹,不存在攀比铺张,只留存着乡邻之间最质朴的温情。
灵堂青烟袅袅,素白幡旗在晚风里轻轻飘荡。无论祭奠设在清晨还是黄昏,无论场面简约还是盛大,下祭寄托哀思的初心始终如一。一场送别,承载着后辈对先人的绵长怀念,凝结着亲朋患难相依的乡土情义。旧俗随岁月迭代,排场随生活升级,可兴义乡间刻在骨子里的孝道与追思,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