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这件事，一旦陷进去，便再难回头。
初时只当是解渴的饮品，后来竟成了刻进骨子里的瘾。从随手泡一杯到满屋茶香，从三两饼到整面墙的存茶，明明知道这辈子都喝不完了，可见着心动的茶，还是忍不住要请回家。
好茶总在寻觅间
那日新茶友来问：“能否先寄一泡地界古树尝尝？”
我回得爽快：“自然可以。”心里却明白，这茶一旦尝过，多半是要结缘的。果然三天后，消息来了：“还有更早些年份的吗？”
试探着问：“这茶可还合意？”
那边秒回：“从前喝的冰岛地界，总觉茶气欠缺。这款古树不同，茶气足，喉韵深，尤其那持久的回甘，叫人念念不忘。”
我只好实话实说：“冰岛地界古树年年就出百来斤，春茶时就被老客订走多大半，剩下的撑不到来年新茶上市就没了。”最后补了句：“真想喝老茶，还得自己存。”
藏茶成痴终不悔
没承想他直接要了两提。隔日又追问：“还能再匀些吗？好茶难再得。”
我劝得委婉：“明年还会做的。”
可他回得真切：“遇见对的茶，就像遇见对的人，总想多留些时光。”后来他发来满屋茶架的照片，说已存了500多斤，却还是停不下寻茶的脚步。
说起藏茶经，他如数家珍：起初恋上花蜜香，见着顺眼的就存；后来追汤感与回甘，遇到出色的要存；如今讲究喉韵体感，碰着茶气足的更要存。
这嘴越喝越刁，同一个山场要分出高下，不同师傅要比对火工。终于寻着最合心意的，自然要存个安心。等茶架满得关不上门，才惊觉这些年的茶都白存了？
旧茶难慰今时舌
挑个晴日开片老茶，紫砂壶慢沏，入口却寻不回当初的悸动。试遍不同年份，有的竟喝出几分寡淡。这才懂得：好茶要配好工艺，更要经得起岁月。
也是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嘴早已被好茶养刁了。从台地到山头，从大树到古树到单株，味蕾在升级的路上回不了头。就像吃过珍馐的人，再难咽下粗粮。
那些年存的茶，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喝之无味，弃之不舍，唯有在茶架上静静老去，替我们记住来时的路。
忽然就懂了——存茶如存人生。即便重来一次，以当时的心境，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望着满架茶饼，恍惚看见当年那个痴痴寻茶的自己，嘴角竟泛起笑意。
茶香深处是从容
后来，青丝染了霜，才明白世间没有不散的筵席。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有涯的生里，对自己温柔些。
庆幸的是，走过半生，沉淀下来的竟只剩喝茶这点嗜好。虽然存茶多得能开茶庄，但听说未曾尝过的好茶，心里还是会痒。
只是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执着了。手边有合口的茶，够余生日日相伴，已是福分。偶尔遇着投缘的茶人，试他的茶，合则存些细品，不合则一笑而过。
某个夕阳西斜的午后，抚过那些泛黄的茶饼，忽然感叹：年少时觉得茶苦，如今才懂这才是生活的原味。谁曾想，当年那杯解渴的水，竟会陪我们尝尽人生百味。
举起茶杯，茶汤里映出这些年走过的路。原来我们存的不是茶，是时光里的自己。而余生，还将在这一盏接一盏的茶香里，缓缓老去。
缘起时，在一盏茶汤里看见无限可能；缘落时，在满架存茶里遇见最初的模样。这大概就是茶人最浪漫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