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两个世界:独立音乐人 Eder 的戈壁之声
独立音乐人 Eder 成长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是华北内蒙古自治区首府呼和浩特,生活节奏熟悉而喧嚣;另一个是位于中蒙边境的口岸城市二连浩特,祖母居住于此。正是童年寒暑假在那里的时光,让他初次邂逅了后来定义其音乐风格的辽阔天地。
二连浩特附近的戈壁景观并非明信片般的美丽,而是平坦、干燥且严酷。地平线仿佛将天空与大地割裂,植被稀疏,唯有风、石块以及一种近乎具象的绝对寂静。
但对年轻的 Eder 而言,这片土地意义非凡。“那里感觉很艰难,”Eder 回忆道,“不是富饶之地,而是生存之所。动物、植物甚至昆虫,都因必须生存而显得格外强韧。”
在戈壁,未满十岁的他和表兄常整日消失在这片旷野中。没有成人监管,没有时间表,也没有目的地。他们看云卷云舒如慢电影,追逐蜥蜴和蚂蚱,仰望骆驼、蒙古 gazelle(黄羊)和乘风而起的雄鹰。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从未感到枯燥。然而回到城市,一切又截然不同。这种浩瀚寂静与都市喧嚣之间的对比,在他成为音乐人之前,便悄然塑造了他的内心世界。
中学时祖母去世,前往二连浩特的旅程随之停止,戈壁成为了记忆而非实地,却从未真正离开。
“戈壁计划”:打破边界的音乐实验
2013 年,Eder 启动了“戈壁计划”(Gobi Project),并于 2024 年发行首张专辑《From the Gobi》。今年,他的音乐将触达更广泛的受众。本周末,国内大型户外音乐节之一草莓音乐节将在呼和浩特首次举办。Eder 将联袂其他音乐人,演绎专辑中的《Traveling From East to West》、《Plain Under the Night Sky》、《Onon Riverside》等曲目及未发布新作。
Eder 表示,“戈壁计划”从未设定为固定乐队,而是一个优先考虑协作而非结构的创意空间。专辑融合了原始的传统民谣与现代电子音效,素材积累逾十年。部分创作始于 2014 年,直至 2024 年才 revisited 并完成。多位相识多年的音乐人回归,包括著名的图瓦乐团 Alash 和中国民谣摇滚乐队杭盖,在旧草稿上进行即兴创作。
“乐队形式不稳定,”他说,“这种方式让我能与任何人合作——歌手、呼麦艺人、马头琴手、萨克斯或小号演奏者,无论来自何方。”
“戈壁计划”由此成为一个旋转的声音星座:汇聚了中蒙两地的长调歌手、图瓦呼麦演唱者、实验爵士乐手、电子制作人及全球传统乐器演奏家。
Eder 将草莓音乐节的演出描述为一场旅程,每位观众都能创造属于自己的版本。视觉体验将是核心,包括实时生成图像、3D 变换、数字绘画以及声画现场互动。凭借动画与视觉艺术背景,Eder 将舞台打造为演唱会与艺术装置的混合空间。
部分曲目邀请观众起舞,另一些则如电影景观般展开。没有固定叙事,唯有流动。
“他的声景巧妙地将电子制作与传统蒙古民谣融合——精致宏大,又充满当代锋芒与现代时尚感。视觉上,他将民族 motif 与其独特的动画叙事方式无缝结合。这种跨媒介的艺术表达完整且极具震撼力,”出生于内蒙古锡林郭勒盟、现任中央民族大学呼麦与马头琴教师的音乐人 Hiimorit 评价道。
Hiimorit 参与了 Eder 首张专辑的制作,并将同台亮相草莓音乐节。“这种开放的心态鼓励无限制的协作,让每一部作品都能自由呼吸并自然进化,”他补充道。
从磁带收藏到文化重塑
40 岁的 Eder,音乐之路并非始于音乐学院,而是父亲的磁带收藏。父母虽非音乐家,但母亲擅长中国传统水墨画,父亲从事公共服务且酷爱音乐。家中充斥着古典音乐及世界各地录音带:萨克斯、小号、钢琴协奏曲及交响乐作品。
对 Eder 而言,那是超越语言的音乐。“我不懂歌词,”他说,“所以我理解的音乐是纯粹的声音。”他聆听《土耳其进行曲》、交响乐和爵士乐,从不思考流派分类,只将其视为一种体验。
随后,邻居的一把吉他改变了轨迹。四年级时,Eder 拥有了自己的乐器并开始自学。中学加入吉他班后,他首次接触电吉他及不同音乐流派的结构。彼时互联网刚起步,音乐仍以 CD、磁带等物理介质存在。这种局限性反而促使他专注、重复并深度聆听。
高中时期,他便组建乐队,尝试朋克、金属和嘻哈,自学鼓、贝斯、节奏与编曲,一切从零构建。尽管童年被蒙古民谣、传统乐器和家庭聚会包围,但这并未立即决定他的艺术方向。“当时我并不在意,”他坦言,“我更着迷于滑板文化、电子音乐和说唱等现代事物。”
像许多年轻艺术家一样,他最初向外探寻,直到大学才开始回望。在吉林动画学院学习动画期间,Eder 出于好奇而非义务,重新发现了根源音乐。此后,作为内蒙古大学的教师及全职独立艺术家,他开始融合曾经看似分离的元素:传统蒙古音乐、全球电子音效、视觉艺术与街头文化。
他还创立了时尚品牌 Wuvnen(蒙古语,意为真诚、纯净与未被污染的 authenticity,反映草原游牧文化的纯粹精神),体现了同样的混合语言。这并非回归传统,而是身份的重构。
杭盖乐队主唱 Ilchi 与 Eder 合作已超过十年,回忆起这段跨越音乐与时尚的创意伙伴关系:“他设计了杭盖的多色 logo 及全套街头服饰,包括印花 T 恤和民族长袍,巡演期间迅速售罄。”他们的合作还延伸至 Eder 的首张专辑,其中收录了歌曲《Flower》的混音版。
偶然性也融入了创作过程。一次深夜录音结束后,蒙古长调歌手 Narandulam 在地下车库即兴哼唱。混凝土的自然混响将她的声音转化为近乎电影般的质感。次日他们正式录制了这一表演,这个意外瞬间后来成为一首新歌的基石。
Eder 钟情于自然之声:实地采集的风声、夜间的虫鸣、噼啪作响的篝火以及开阔的沙漠空气。这些田野录音被编织进无缝衔接的作曲中,曲目间流畅过渡。“我偏爱那些本身就具有永恒感的声音,”Eder 说道。

